第五十二章 崖边伏笔

绝情崖在金陵城西三十里。

说是悬崖,其实是一道断裂的山脊。山脊从远处延伸过来,到这里忽然断了,像被一刀劈开。断口处是垂直的岩壁,往下看,云雾缭绕,看不到底。

崖顶有一块平地,大约十丈见方。

三面是山壁,一面是悬崖。

站在这里,能听见风从谷底往上涌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蓝婷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把整块地形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清楚。哪里的岩石松动了,哪里的土质硬实,哪里的风最大,哪里可以藏人。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布。

崖顶的空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交手。但如果要布置人手,就需要利用三面的山壁。山壁上可以藏人,但岩石松动,人多了会塌。所以她只能放精干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风的方向是从西往东,也就是从悬崖往山壁的方向吹。站在崖边出剑,剑气会被风带偏,失去准头。但如果站在背风处出剑,风就成了助力。

这些细节,都会影响那一天的结果。

她回到金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北的一间旧仓库。

仓库里没有货,只有一个人。

司徒千羽。

他坐在一堆破麻袋上,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很旧,布满了划痕。他的目光比以前沉了,不再是那个在酒楼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酒楼那一战,被萧无恨用一根筷子打落长剑的耻辱,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刻了很深的一道痕。

蓝婷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考虑好了吗。”

司徒千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手指在剑鞘上摩挲着。

“你知道萧无恨现在在哪里吗。”

蓝婷问。

司徒千羽抬起头。

“你知道。”

“我知道。”

蓝婷说。

“他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每天练剑,不出门。慕容小雪白天在外面跑,晚上才回来。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最近很少说话。”

司徒千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兴奋的光,是仇恨的光。

“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不是现在。”

蓝婷说。

“现在动手,我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他的绝代一剑已经练成了,正面交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司徒千羽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蓝婷说。

“正面对抗不行,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他再强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

司徒千羽看着她。

“你知道他的弱点。”

“我知道。”

蓝婷说。

“但那是我的事。你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守好你的位置。我不要你出手,只要你在那里。”

“守什么位置。”

蓝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开在地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绝情崖的方位和地形。

“这个地方叫绝情崖。”

她说。

“三面是山,一面是悬崖。到时候,上官复会在崖顶等萧无恨。你要做的事,是带人守住这三条上崖的路。”

她在山路的三个位置点了点。

“萧无恨来了之后,把退路封死。不要让人上来,也不要让他下去。等到上面的事情结束,你再撤。”

司徒千羽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当守门的。”

他的声音有点冷。

“我不是来给你当跑腿的。我要亲手杀了他。”

“你会亲手杀了他。”

蓝婷说。

“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等上官复把他打残了,你再上去补最后一剑。他的命是你的,我保证。”

司徒千羽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

蓝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司徒千羽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保证。”

“我用我的命保证。”

蓝婷说。

“如果我说的话没有兑现,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司徒千羽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蓝婷没有回答。

“我最讨厌被人当枪使。”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蓝婷一个人坐在仓库里。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出去解释。

她只是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走了出去。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萧无恨的房门开着。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

她走过去,看见萧无恨站在院子里,正在看那棵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萧大哥。”

她轻声叫了一声。

萧无恨没有回头。

“你出去了。”

“嗯。”

蓝婷说。

“去买了点菜。院子里的菜吃完了。”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小雪今天回来过吗。”

蓝婷低下头。

“没有。”

她说。

“她早上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伸手,折下一根枯枝,在手里捏了捏。

“蓝婷。”

“嗯。”

“你说,一个人报仇,需要准备什么。”

蓝婷想了想。

“力量。足够的力量。”

“还有呢。”

“决心。”

蓝婷说。

“很多人在报仇的路上停下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报了仇之后,自己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恨一个人,有时候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萧无恨把枯枝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你呢。”

他问。

“你爹的仇,你报了没有。”

蓝婷沉默了一瞬。

“还没有。”

她说。

“但我一直在等。”

萧无恨转头看着她。

“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输的机会。”

蓝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说,报仇这种事,没有第二次机会。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做一半,比不做更蠢。”

萧无恨看着她。

那一刻,他觉得蓝婷和平时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枯树。

“你说得对。”

他说。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他把那根枯枝扔在地上,转身回了房间。

蓝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又过了两天。

院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蓝婷每天按时做饭,打扫,洗衣服。萧无恨每天练剑,吃饭,睡觉。慕容小雪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和萧无恨说几句话,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但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在涌动。

金陵城外,上官复的人已经全部撤到了西边的山里。三个暗桩被拔掉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蓝婷让他自己撤了,不许通知任何人。那些人在山里扎了营,藏在密林深处,不点火,不炊烟,昼伏夜出。

绝情崖上,蓝婷白天去了一趟,带了一袋石灰。

她在崖顶的几块大石头上做了记号。每一块石头对应一个位置,每一道裂缝对应一个陷阱。她用石灰画好了线,到时候,那些人只需要按照她画的线站好就行。

回来的路上,她顺道去了一趟城北。

她没有进仓库,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司徒千羽不在。

但她在墙角的砖缝里看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答应。”

蓝婷把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嚼烂了,吞下去。

然后她拍了拍手,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推进。

傍晚的时候,慕容小雪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她看见蓝婷在灶房里忙活,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蓝婷。”

“嗯。”

蓝婷在切菜,没有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萧无恨不太对劲。”

蓝婷的手停了一下。

“有。”

她说。

“他最近很少出门,话也少。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蓝婷想了想。

“他问过我,一个人报仇需要准备什么。”

慕容小雪的目光凝固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需要力量和决心。”

蓝婷转过身来,看着慕容小雪。

“慕容姐姐,萧大哥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剑刃划破的细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放不下。”

她说。

“我知道他放不下。”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事,不是放得下放不下的问题。是时机未到。”

蓝婷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慕容小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蓝婷的刀慢了一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蓝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她坐在月光里,闭着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的计划。

从第一条暗线到最后一枚棋子。

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位置。

从第一句话到最后那一针。

她过了三遍。

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然后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边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很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绝情崖就在那片黑影里。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