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飞鹰尽扫

飞鹰堡立在西北的戈壁上。

城墙是用黄土和碎石夯成的,厚实粗粝,风沙长年累月地打磨,把墙面吹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堡前没有护城河,只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寸草不生。

风很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

萧无恨勒住马,看着那座城堡。

“就是这里。”

慕容小雪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挡着风沙。

“骆一禾在里面。”

“他知道我们要来。”

“他知道。”萧无恨说,“他已经在上面了。”

他抬起头。

城堡的最高处,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隔着风沙,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的身形很稳,站在墙头,像是和城墙融成了一体。

骆一禾。

他没有躲,也没有跑。

他在等。

萧无恨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慕容小雪。

“等我回来。”

“多久。”

“不会太久。”

他转过身,朝城堡走去。

风沙打在脸上,有些疼。他没有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堡的大门紧闭着。

门板很厚,包着铁皮,钉着拳头大的铁钉。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几道白印。

萧无恨走到门前,没有停。

他拔剑。

剑光在风沙中闪了一下。

厚实的铁皮木门上,多了一道细缝。

从门缝到门底,笔直的一条。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扇沿着那道细缝裂开了。半扇门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走进去。

堡内是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站着三十多个人。

都是飞鹰堡的精锐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或棍。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把萧无恨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萧无恨扫了一眼。

“我找骆一禾。和你们无关。”

没有人让开。

他沉默了一下,把剑插回鞘中。

“那我走进去。”

他迈步往前走。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手里的刀带着风声劈下来。

萧无恨侧身,让过刀锋,抬手,一掌拍在那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第二个人紧跟着扑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院子里乱了起来。

萧无恨没有拔剑。

他在人群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光棍影的缝隙里。抬手,格挡,侧身,推掌。没有多余的动作。

有人倒下。

有人被震退。

有人还没近身,就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三十多个人,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一半。

其余的都躺在地上,抱着被打伤的地方,起不来了。

萧无恨站在院子中央,衣袍上沾了一些灰,但没有血。

“还要打吗。”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扔下了刀。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萧无恨穿过人群,朝堡内走去。

骆一禾站在大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袖口紧束,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双手上戴着一副铁手套,手套的指节处磨得发亮。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堡主。

像一个铁匠。

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把全身都练成了铁的人。

“你比我想的能打。”

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比我想的能等。”萧无恨说,“我以为你会跑。”

“跑?”骆一禾笑了一声,“我跑了,飞鹰堡怎么办。我跑了,我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怎么办。”

“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

“没东西,命就不值钱了。”

骆一禾把铁手套互相撞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来吧。让我看看,能把欧阳长青打死的人,到底有多能打。”

他出手了。

没有试探,没有起手式。

直接一拳。

拳风裹着沙尘,像一颗炮弹,直轰萧无恨的面门。

萧无恨侧头,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碎石飞溅。

萧无恨没有退,反手拔剑,剑光斜削骆一禾的腰腹。

骆一禾不闪不避,铁手套直接抓向剑刃。

铛的一声。

剑刃和铁手套碰撞,溅出一串火星。

两个人都退了一步。

骆一禾低头看了一眼铁手套,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剑。”

他说。

“你的手套也不错。”

“这是玄铁打的。我从塞外花了大价钱弄来的。”骆一禾说,“专门用来抓剑的。”

他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更猛。拳风带起地面上的沙石,像一道灰色的龙卷。

萧无恨没有硬接。他侧身让开,剑尖在骆一禾的铁手套上点了一下,借力退开。

他落在大厅的一根柱子上,居高临下。

骆一禾的拳法很霸道。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打在实处能碎石裂碑。但他的拳法定式太死了。

飞鹰堡的掌法源自白骨真经下册。

下册记载的都是掌法和拳法,威力确实大,但招式的变化太少。每一招都有固定的轨迹,固定的发力方式。

练得越久,定式就越深。

定式越深,破绽就越明显。

萧无恨从柱子上跃下,在半空中出剑。

剑光分三路。

左刺肩,右削腕,中斩咽喉。

骆一禾的铁手套只能挡住两路。

他选了左右两路,双拳齐出,分别砸向左右两边的剑光。

但中间那一道剑光,在临近他咽喉的时候,忽然偏了一下。

不是偏开。

是拐了一个弯。

剑光绕过铁手套的防守,从侧面刺入,刺穿了骆一禾的右臂。

骆一禾闷哼一声,右臂一软,拳势溃散。

萧无恨落地,收剑。

“你的拳法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他说,“刚猛的武功,最怕被人拖进缠斗。你急着想一拳打死我,越急,破绽越大。”

骆一禾捂着右臂,血从铁手套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萧无恨。

“你是在教我打拳?”

“不是。”

“那你废什么话。”

骆一禾忽然大吼一声,左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拳劲在空气中炸出一声音爆。

萧无恨没有躲。

他出剑。

剑尖刺在拳劲的正中心。

没有声音。

剑气把拳劲撕开了一道口子,沿着那道口子,剑尖一路往前,刺穿了骆一禾的铁手套,刺穿了他的掌心。

骆一禾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铁手套上多了一个洞。

血从洞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好剑。”

他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然后他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尘土扬起来。

萧无恨收剑,转身,走出大厅。

院子里,那些飞鹰堡的弟子还站在那里。

没有人拦他。

他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风沙已经小了一些。

慕容小雪牵着马,站在石头旁边。蓝婷站在她身后。

“结束了?”

“结束了。”

“骆一禾呢。”

“活着。右手废了。以后不能再动武了。”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了他一命。”

“他还有用。”萧无恨说,“飞鹰堡的人散了,但西北的盐路不能断。他活着,还能镇住那些马匪。”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飞鹰堡。

城堡的墙头,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沿着官道,朝东走去。

在他身后,飞鹰堡的大门敞开着,风沙灌进去,在院子里打着旋。

有人从城堡里跑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背着包袱,低着头,往不同的方向跑了。

飞鹰堡散了。

就像天幕山庄一样。

旧时代的旗一面一面倒下去。

新的旗还没立起来。

风沙把那座城堡的轮廓模糊了。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