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裤子的布料。

她听得懂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词，但是把它们拼在一起塞进脑子里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释怀。

她只感觉到一片空白。

医生把记录写完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她。

“但是初潮来了是件好事情，表示你的身体正在逐渐形成女性的功能。”

“为了保险起见，我认为你们最好做一次全面的妇科检查，包括B超，激素六项，血常规等项目，并且要保证所有的指标都没有问题。”

顾风马上表示同意。

“好的，查，全部都查！”

医生开出了检查单，并将它递了过来。

顾风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又抬头看向苏羽。

她仍然低头坐着没有动。

虽然睁着眼睛，可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焦点。

“苏羽？”

她稍微慢了一点才反应过来。

“嗯？”

“走吧，先去做检查。”

“……哦，好的。”

苏羽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较慢，站起来之后还呆了一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才确认似的迈出一步。

顾风皱起眉头。

他伸手搂住苏羽的腰，将她带出了诊室。

幸好此时走廊上的人很少，人来人往的密度并不大，不会打扰到他们。

苏羽跟着顾风机械的走着。

她现在思绪很乱。

变成女生三个月左右了。

三个月里她换过衣服，改过名字，留了长发，穿上了裙子，学会了穿内衣，扎了马尾辫…… 她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每天早上照镜子，看见自己精致的鹅蛋脸之后，她不会再呆住了。

她会洗脸，擦乳液，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认为这就是接受了自己是女生的事实。

但是现在她才明白，那并不是接受。

她只是麻木了。

镜子里的人是女性，好的，就把自己当成女性。

穿女装不别扭了，好，继续穿。

被叫女士？

无所谓，答应就好了。

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

她一直在应付，配合，模仿。

就如一个演员按照剧本中的指示来表演，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表情做得很好。

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自己是女生的实感。

直到现在。

小腹的绞痛一发作就一阵一阵地往上冲，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这完全属于女性的感觉正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她一件事。

你的身体，就是一个女人的身体。

并不是假装出来的。

由内而外，从骨骼到器官再到激素以及生理周期等各个方面都已经完全变成了女性。

这样的认知，让她三个月来小心谨慎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都崩溃了。

她并不是在扮演一个女生。

她就是女生。

而曾经叫做苏宇的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苏羽忽然停了脚步。

顾风揽着她的腰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发现人不动了。

回头一看，苏羽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表情让顾风的心口顿时感到一阵压抑。

此时的苏羽，像是个误入陌生街巷的孩童。

她疑似在某个瞬间弄丢了方向，四周的景色陡然变得陌生，街道认不出来，路牌也看不懂，就连来时的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苏羽？”

顾风立刻站在了她的面前。

苏羽迷茫的仰望着他。

她的瞳孔稍微有些扩大，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事物，但是又无法抓住其中任何一个。

“风哥……”

“嗯，我在呢。”

“我……”

她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顾风并没有急于催促，他把手从她的腰上拿开之后，选择了握住她的两只手。

苏羽的手指是冰凉的，并且还在流冷汗。

“别想那么多，我们先去做检查，好不好？”

苏羽沉默了几秒之后，点了一下头。

抽血、B超、六项激素检查……

每次检查的时候，苏羽都很配合。

护士让她撸袖子她就撸，让她躺下她就躺，让她屏气她就屏气。

但是她的目光总是很飘忽。

顾风坐在B超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她。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地砖的缝隙。

他已经发现了苏羽的异常。

刚才在诊室里听到痛经时，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松一口气，就像他自己一样，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但苏羽后续的反应却是持续性的发愣，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身体还站在原地，魂却已经飘远。

顾风很担心这是苏羽的病情发作了。

之前也被医生提醒过，需要警惕抑郁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相关症状。

顾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