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恰好有一处视线死角,李翠芳全然没察觉郎秋月已经走到身旁,直到听到动静猛地抬眼,对上对方视线的瞬间,下意识吓得一哆嗦,看着格外心虚。

她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这幅样子太像心里有鬼,刚要开口辩解,郎秋月已经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叠比火柴盒大点的大红口红纸,随手撕下来几张递到她手里:“拿着,待会儿抿点在嘴上,气色看着鲜亮,人也精神。”

李翠芳接在手里,眨着眼睛不住打量郎秋月的神色。

郎秋月又撕了好几张,一一递给纪冬梅和周秀芳。

“秋月姐!”李翠芳到底沉不住气,“你可别误会,罗伟的衣服可不是我剪的!我哪敢跑到男生宿舍做这种缺德事?”

郎秋月淡淡一笑:“我知道,就你这性子,真要做了亏心事,晚上肯定睡不着。可你昨晚呼噜打得震天响,哪像做坏事的?”

“什么?我居然打呼噜?不可能,我才没有!”一个姑娘家晚上睡觉打呼噜,还震天响?李翠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窘地轻轻跺了下脚。

郎秋月笑了笑:“好啦不逗你了,咱们再好好收拾一下,该出门了。迟到了可是要挨训的。”

几个姑娘赶紧拿出小镜子,细细打理头发,补了点纸胭脂,抿好红嘴唇,又扯平衣领整理好衣服,挎上随身的军绿色帆布包,结伴出门。

为迎接国际考察团,农场场部的主干道反复泼洒井水压尘。

大门横梁扯着红布横幅,两侧竹竿插满红旗与彩色三角纸旗。

道路两旁最前排,整齐站着农场学校的孩子。

孩子们身旁是连队宣传队员。

伴着错落的锣鼓声,用力挥舞手中彩纸花,齐声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他们身后站着杨场长、钱江、农技员与各族职工代表。

再往后,挤满各连队职工和知青,男女青年身着劳动布工装,手里攥着自制彩纸花与小彩旗。

不多时,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声,第一辆军绿色北京 212吉普在前开路,紧随其后的五辆吉普,分别搭载外宾考察团与随行外事翻译。

车队平稳驶到场部门口停稳,杨场长与钱江快步迎至车旁,外宾依次从几辆吉普下车,翻译寸步不离守在众人身侧。

前排十名学生上前献花,鞠躬后退至一旁。

农场没有仪仗队,年轻职工演员腰间系着红绸,上场扭起秧歌;秧歌结束后,少数民族职工又跳起特色民族舞蹈。

外宾面带笑意,不停挥手回应。

报社记者举着相机,来回拍摄外宾、在场领导与欢迎人群。

走到列队职工前方时,杨场长逐一介绍在场农技骨干、生产先进,翻译同步转述给外国专家。

众人移步到场部大院落座,杨场长走到院中央致欢迎词,介绍农场开荒治碱、棉花培育的发展情况,外宾领队威克里夫也上台致辞答谢。

农科院的工作人员全都紧绷身子站得笔直,郎秋月站在人群中间。

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是背景,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有些出神游离。

高崇安站在吉普车前,负责场内安保警戒,无意间瞥见郎秋月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这姑娘真是有趣,遇事成熟干练稳重,一点都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可现下又一副对什么事不上心、呆呆愣愣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后勤人员送来备好的茶点。

列队等候的职工、知青有序散开,赶回各自连队下地干活,路边的锣鼓声也渐渐停了。

郎秋月这才回过神,按照提前分好的组别,和周秀芳一起陪同第三组外宾,前往盐碱棉田实地考察。

她和周秀芳走到第三组外宾身侧,微微一怔,这组配了两名外事处翻译,一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另一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郎秋月认识,正是高崇安的妹妹高崇姗。

高崇姗看见郎秋月,同样愣了一下,心里满是疑惑。

郎秋月明明只是个高中生,没嫁给哥哥之前,只是个公交车上的售票员,怎么会站在农科院的队伍里,还能跟着一起接待外宾?

当然,她很快想到原因,肯定是哥哥为她私下走了后门,特意安排的。

这个“嫂子”还真是挟恩图报,削尖脑袋嫁进高家,把好处捞进。

想到这,高崇姗顿时憋了股闷气。

恰在此刻,郎秋月笑意温和地和外宾,还有高崇姗的直属上级马主任打过招呼,随即笑着看向她。

高崇姗立刻偏过头避开视线,根本不搭理郎秋月,一点面子都不给。

郎秋月看到高崇姗故意冷淡,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只淡淡扯了下嘴角,不多计较。

她按照接待安排,坐上副驾驶,给司机指明路线,车辆朝着示范棉田驶去。

苏国外宾眉眼放肆,直直打量着容貌清丽、肤色白皙的郎秋月,开口用俄语轻佻地说:“嗨,这位美女,你在这种艰苦的农场工作,真是荒废了美貌。要是你跟我去苏国,你这样美丽的东方美人,一定会让无数苏国男人神魂颠倒。到那时你拥有的财富和荣华,是这里的百倍不止。”

他的话看似恭维夸赞,骨子里傲慢至极,居高临下、轻蔑十足。

摆明了是在贬低东方女性,仗着手里有钱,日子比我们过得富裕,就觉得可以物化女性,把女性当做玩物。

马主任听得怒意翻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秀芳半懂半猜,不知道郎秋月会如何回答,紧张地攥紧衣角。

高崇姗则神色更为复杂,在齐木市刚接到这位外宾的时候,他也如此轻佻地称呼自己美女,自己也感受到那股强烈的贬低的意味,可是她不想发生矛盾冲突,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怒火,依然很礼貌很客气地接待他。

没想到他又如此对郎秋月,不知郎秋月会如何应对?

郎秋月坐在副驾,微微侧身,神色从容淡然地看向举止轻浮的外宾,用一口流利的俄语说道:“瓦迪姆先生,请称呼我郎秋月或是郎科员,工作场合以美女相称是十分失礼、不尊重人的行为。”

高崇姗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简直难以置信。

郎秋月的俄语怎么会这么流利?还敢直接指出外宾的不是,她也太刚了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只有高中学历,在公交车上当售票员的郎秋月吗?

马主任也很惊诧,没想到这里藏着这么出众的姑娘,难怪建新农场能成为大西北的示范农场。

瓦迪姆不由得一怔,没想到她的俄语说得如此流利。

可他回过神后,当即拉下脸,语气傲慢地反驳:“我是看你长得漂亮才这么称呼,你反倒不识抬举,真是太无礼了!”

郎秋月才不会被他扣的无礼的帽子吓住,反问道:“瓦迪姆先生,用外貌称呼别人才是太无礼了。比如我看您大腹便便就喊您大肚男,看到您秃头谢顶就喊您秃头,这样的称呼,您愿意听吗?”

瓦迪姆脸色瞬间铁青,因为郎秋月说的不是比如,而是事实。

他当场气急,伸手指着郎秋月怒道:“现在我们两国关系僵持,要不是联合国农业发展会发出邀请,凭你们,根本不配让我来传授技术!”

郎秋月微微勾起唇角,笑容里有几分不屑:“贵国农业的确有大型农机和化肥提高产能的优势,可我们自古就是农耕大国,随便找来一位农民,积累的农业经验都不输贵国专家。更何况戈壁盐碱地改良、杂交作物育种、干旱山地水利开垦、复杂地精耕细作,都是我们独有的长处。这次国际考察是平等交流、互相学习,并不是由您单方面传授知识。”

她指了指窗外大片棉田,还有棉田里辛勤忙碌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值得您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请收起您的傲慢!”

瓦迪姆再次愣住。

他以为郎秋月只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被安排接待,是个头脑空空的花瓶,才会轻佻无礼调戏,万万没想到,她不但俄语流利,对两国农业领域的优劣势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还真是,不容小觑!

不过,这也彻底激起他的好胜心。

非要好好刁难她、教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