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1979年3-8月

玉强离开迪安,一路上都在想:这个方案不但深受群众欢迎,而且大旱之年能增产,成效显著,国家、集体和村民都受益,为什么不让搞?自己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个方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上面的支持?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见到了刘本清夫妇,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叔叔、婶子,你们身体好吗?”

“好!好!”本清和妻子不约而同地说。

“你吃了吗?”本清妻子问。

“没有,急着想见到你们,就直奔这里来了。”

“我给你下点挂面。”

三人拉完家常后,玉强把自己这次出来的缘由也都说了。

本清道:“现在政策虽然越来越好,但包产到户肯定不行。这次县里能把你放了,还真不错,要是在我们这里,恐怕不行。”

“别走了,跟你叔一起干吧。”本清妻子跟玉强说。

“对,我这正需要人手。”

“叔叔,您现在做什么?”

“过来,我领你看看。”

本清家盖了六间新瓦房。前面三间,主要是堆放木材和做木工活的;后面三间又高又宽,本清夫妇和小儿子一家四口都住这里。

本清还是做木匠,小儿子是泥瓦匠。大女婿的父亲是建筑公司的一个小头头,去年已退休,经常揽一些房屋建筑的小工程,本清和小儿子一起参与。

本清领着玉强看了自己新盖的房子后,对他说:“做工程比打家具来钱快。我亲家承揽的工程,木工活都是我包了,我一人也忙不过来,你来了就跟我一起干吧。”

玉强道:“好啊,有事干就行。”

“工钱我们俩二一添作五,一个月一结,平时需要钱跟我说。”本清既是一个木匠,也是一个生意人,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玉强喜欢这种性格。

“别,我主要是帮忙,需要钱我就跟您说。”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现在有个公社要盖一栋两层楼、二十间平房,明天你和我一道去。”

“好的。”

几天后,玉强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在这里的情况。

彩云在同一天收到两封来信,其中一封发信人的地址写的是内详,打开一看,是玉强的来信;另一封一看就知道是玉军的来信。

玉军在信中说,他已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中共预备党员。工作上,除了负责维修和教学外,还在放射科帮忙。

玉军平时话不多,就知道埋头干活。放射科主任非常喜欢他,请他过去帮忙,他欣然答应了。每天上午在放射科摄影室拍片子、洗胶片等,下午回修理室搞维修,晚上给高考补习班上课。

玉军对放射设备的性能很熟悉。在摄影室的工作,主要是在摄影技师的指导下,根据患者的年龄、性别、胖瘦和摄影部位,选择合适的摄影条件,使拍出来的片子图像清晰,对比度好,便于医生诊断。

晚上,上完补习课,玉军就和小芳一起到修理室学习。小芳学习非常努力,进步很快,已经比较全面地掌握了初中的数理化知识,高中的数学和物理也掌握了一部分。

快休息时,小芳问玉军:“我们当兵已经四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希望能在部队考军校。你呢?”

小芳道:“我也这么想。但我的文化水平跟你没法比。医院女兵这么多,年底我可能就要复员回家种地去了,整天都要看着后妈的那张脸过日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年都有新兵来老兵走,真正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可我真的不愿离开这里,我太喜欢部队的生活了。”

“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愿离开,没办法。”

“如果你要帮我,说不定我也能留在部队。”

“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那个本事?”

“部队考生录取线比较低,只要能拿到考生名额,我要考个中专应该没问题。”

“这是肯定的,但拿到这个名额太难了。”

“这考生名额的确定主要就是凭成绩,而考试出题和判卷都是你一人,你要想帮我,肯定有办法。”

玉军一听,就知道小芳是什么意思。虽然杨主任也让他这么干过,但那是执行组织决定,与小芳所说的性质不同,他觉得不能辜负领导和组织上对自己的信任,干出这种事来。

于是,他对小芳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那么做,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说着,小芳流出了眼泪。

玉军看着小芳恳求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安慰小芳道:“其实,我心里特别想帮你。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特别是你,还有一个可恶的后妈,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俩走得这么近,又经常在一起学习到很晚,如果你考试成绩进入前六名,领导和同学们肯定会怀疑。”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你可以在近期讲课时,安排我到黑板上做一道题,让大家都觉得我的学习成绩不错,考出好成绩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万一你做不出来呢?”

小芳听玉军这么一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便走到他跟前,拧了拧他耳朵:“都说你是一个小精豆子,我看你就是一个书呆子。你让我上去就是表演一下给大家看的,至于做题,你肯定要提前让我练习好了才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你我都是预备党员,对党应当忠诚老实,不能为个人谋取私利。”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热爱部队,热爱护理工作,愿意留下来为部队建设多做贡献。这个愿望和目的并没错,你帮我实现这样的愿望和目的也没错,所以没什么不合适的。”

“但我总觉得这么做,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你呀,别太死心眼了,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你刚才说小精豆子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同学们都说你个子不高,小脑袋瓜子挺好使,所以都说你是个小精豆子。”

“这么说,可能不是贬义,应该是褒义。”

“那还用说吗?好了,休息吧,我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玉军回去后,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眼前老是不停地闪现着小芳那种恳求的眼神。他想到杨主任让他透露考题的事——如果是他个人的意思,这与小芳的要求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考试指标对其他女兵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因为她们家庭背景好,父母大都是有地位的领导,即使考不了学,也能直接提干,就是复员回去,也能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而小芳就不一样了。想来想去,他觉得应该帮她一下。

可他又担心这事万一泄露出去,自己可能要被处理复员——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也辜负了大志叔的一片苦心,母亲也会感到失望。

玉军对别人的请求,一向都是有求必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别人的请求,而且拒绝的是一位自己特别喜欢、也是大家都很喜爱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感到忐忑不安。

他知道,小芳在医院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服务标兵和护理技术标兵,科主任和护士长都很喜欢她,部队建设需要这样的人。如果自己所做的事,只是把这样的人留在部队,应该没什么错。所以他决定帮助小芳实现她的愿望。

早操后,他把小芳喊到一旁:“我决定帮你!”

小芳惊讶地问:“啊!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我决定帮你!晚上到修理室再细说。”

“谢谢!”小芳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她知道玉军胆小,怕他还会变卦。

玉军讲完课,就和小芳来到修理室。小芳急着问玉军:“你早上说的不会变吧?”

玉军道:“不会,我已经想好了。”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昨天我一夜未眠,想了很多。这么多年我从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这次为了你,我豁出去了,大不了让我复员。”

玉军的一番话,让小芳激动得眼眶都湿了。她不顾一切,上前搂住玉军的脖子,使劲吻了他一下:“你真好!谢谢你!”

小芳的这个举动,吓得玉军一个劲儿往后躲,他觉得这个比他要做的更可怕,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了得。但他见小芳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很快又平静下来。

“平面几何快讲完了,我准备在黑板上出一道测试题,到时候你举手上去做一下。”

“行,你把题目和解题步骤写给我。”

“题目就是这个,你先做一下,实在做不出来,我再告诉你解题思路。”

“好的,我先做。”

平面几何的最后一课,玉军在黑板上出了一道三角形和圆组合的证明题,测试同学们对平面几何知识的掌握情况。可能是这道题的难度大了一些,结果只有两人举手。玉军按原定计划,请小芳上来做这道题。

小芳这是第一次站到讲台位置,通过在黑板上解题来展现自己的实力。她手拿粉笔,面对黑板,沉思了片刻,便开始落笔解题。

刚写了两个步骤,就停顿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玉军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和额头上开始出汗,他担心小芳可能是由于紧张,把解题步骤忘了。正在他犹豫要不要提示一下的关键时刻,小芳手中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飞舞起来,很快就将全部解题步骤完成。玉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笑着对小芳说:“很好!请回。”

小芳返回时,见同学们都以羡慕、敬佩的眼神看着她,心里感到非常自豪。

玉军随即转过身来,对同学们说:“这道题是一个综合题,主要是考察你们对平面几何主要定理的掌握情况和综合运用能力。小芳同学解题的步骤简练、准确,希望其他同学课后也练一练。”

课后回到修理室,玉军问小芳:“你做题时是不是太紧张了?”

“没有啊,做了好多遍了,紧张什么?”

“我看你中途停了一会,怎么回事?”

“我是故意的。这么难的题,我要是就像抄写作业一样熟练,还不让人怀疑?”

“你心眼真多,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谁像你,一个书呆子。瞧你那天吓得,是不是从来没有女的亲过你?”

“你胆子也太大了,多危险啊,以后千万别这样。”

“冷血动物!”

一个月后,补习班考试成绩公布,小芳排名第四。

今年的考生指标还是六名。小芳和杨主任指定的三人全部拿到了考生指标,还是只有两人凭自己的实力拿到了考生指标。

小芳的前途基本解决了,他也算兑现了承诺。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反复拷问自己:这样做合适吗?热爱部队、愿意奉献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只帮她?就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农村人?自己的道德底线又在哪里?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八月中旬,小芳收到了部队院校录取通知书,她被录取到军医学校护理专业,属于中专,学制两年。

其他五人有四人分别考上了部队院校的本科、大专和中专,只有一人落榜。

玉军既为小芳感到高兴,也为自己不能参加高考而沮丧。去年考上军校的战友,也就是他的学生,一个个跟他告别去军校报到时,他心里别扭了很长时间。今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想利用这个时间探亲,回家看看。

领导批准了他的请求,这是他第一次探亲。坐上火车后,思绪万千,感到很激动。

四年前,他坐火车来到燕北看病,如今病已痊愈,还成了一名军人,而且得到部队领导的重用,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专长。他热爱部队,热爱军营生活。

火车到达蚌埠站时,天正下着小雨,他乘坐三轮车到达汽车站。

他在汽车站买了两斤水果糖,售货员用草纸包着,还在上面盖上一张红纸,再用纸绳捆好,可以直接提着。

他离开燕北时,只想着给二叔和杨老师买点香烟,把小芳买的果脯带给母亲,就没想到还有三个孩子会找他要吃的,好在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补救。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客车,到达了迪安汽车站,然后转车去唐岭。

迪安到唐岭是砂石路,途中遇一路段有积水,客车陷在其中,乘客全部下来推车,才通过这里。

到达唐岭已是中午了,玉军没见到家里人的影子,他觉得母亲可能还没收到他的信,只好到向阳饭店随便吃了一点,继续赶路。

没走多远,就来到一片低洼的水田,这里都是一陷多深的泥土小路。玉军脱了鞋和袜子,将裤子卷到膝盖上方,泥水快到了他的膝盖。好不容易来到汤桥坝,这里河水水位很高,水流很急,但本地没有发大水的迹象,他觉得可能是上游下大雨了。

河两岸没人,也没有摆渡的。玉军虽然会水,但水流这么急,还带着东西,没办法过去,只好在这里等着。

过了一会,有人背着鱼篓和渔网过来。玉军似乎不认识,但他还是喊了一声:“同志,您好!我是张彩云的儿子,从燕北回来的。”

“你是陈玉军吧?我知道你,我马上就去告诉你母亲。”

“谢谢您!”

彩云听说玉军回来了,感到非常惊喜。她知道汤桥坝水流急没摆渡的,便立即找到发福和尚虎,两人抬着发福家的长木盆赶往汤桥坝,彩云和哑巴也一起过来。

到了这里,彩云见玉军不停地向他们招手、高喊,和他们打招呼。

发福将木盆两端拴上绳子,一端固定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上。哑巴水性好,抓住另一端的绳子向河对岸游去。

哑巴上岸后,和玉军一起登上木盆。哑巴抓住通向对岸的绳子进行收缩前行,很快到达对岸。彩云看见穿着军装的玉军,显得比照片更精神,便抓住他的手问这问那。发福道:“彩云,回家再说吧。”

有翠带着两个孩子在村口等着。见到玉军后,小鱼宝瞪着眼看着玉军不吭声,只有小红听妈妈的话,上前喊了声:“二叔!”

有翠看着玉军道:“他二叔,你穿着军装真精神!”

玉军也和有翠打招呼:“嫂子,您胖了,也更好看了!”

“当了几年兵,会说话了,你哥从来没说过我好看。”有翠听玉军这么一说,感到很高兴,她觉得玉军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谎。

“我哥回来了吗?”玉军得知哥哥的事后,一直惦记着,这次回来,也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有翠道:“还没有。”

彩云赶紧截住:“好了,回家再说。”

玉军拿出一些糖果递给小鱼宝和小红。

玉军回到久别的家中,感到特别亲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点变化都没有。

大志父母和村里许多人都跑过来看望玉军。他一边给大家递烟打招呼,一边给孩子们递糖果,屋里呈现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爷爷,大志叔说来不及买东西,带了五十块钱,让您和奶奶买点吃的。这是给您二老的信。”

大志父亲接过钱和信问:“他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大志叔已升为正处长了,家里也装了电话。”

“升不升官不要紧,一切平安就好。”

哑巴指着玉军的领章和帽徽,不停地跟大家比划着,然后又拿着玉军的帽子戴到自己的头上,照着镜子,笑得非常开心。

众人散去后,玉军跟母亲详细了解了哥哥的情况。他觉得哥哥做得对,政府应该支持,不应该抓人。他也怀疑这事和王红兵有关,很可能是他公报私仇、打击报复。他准备到公社或县里为哥哥讨个说法。

彩云问玉军:“你大志叔是什么时候升官的?”

“一个多月了。婶子说,大志叔文化水平低,如果不是和部长关系好,根本上不去。她还特别感谢您,给了您二十块钱。”

“傻孩子,你就不应该要。”

“我不要,她就发脾气,没办法,我只好收下了。”

玉军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路也很快就干了。他先后看望了姐姐、杨老师和一些同学,也去北河湾和西冲看了看旱作物和水稻,觉得这庄稼长得还不如往年。

几天后,他跟母亲说:“我想到公社找一下周书记,为我哥讨个说法。”

“不用,刚听你尚虎叔说,明天下午县委陈书记过来找他,我准备请他吃饭,听听陈书记怎么说。”

“太好了,要不要把我姐也喊来?”

“当然,到时候让你姐跟他说。”

“不用,我直接跟陈书记说。”玉军不知其中的奥妙,更不知母亲所言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