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听得如醉如痴。

他喜欢卜卦,但从来都是捧着本周易自学,学了这么些年,自以为有了些道行,现在一看,就是井里的蛤蟆。

这下袁凡一桶子将他从井里捞出来,他才看到井外的天空,是如此的高邈浩瀚。

吴宓在那儿发呆,袁凡没有管他,自顾自地拉开了架势,练起了剑。

“先生,我能拜您为师么?”

袁凡正练着白猿击剑图,猛然听到这么一句,差点把自己给拉了。

他有些不善地转头,想多了吧?

吴宓陪着笑,称呼都变了,“先生,您且看看我的筋骨,在命理一途,应该也是天赋异禀吧?”

袁凡眼皮子一翻,“想省卦金?”

吴宓的笑容僵住了。

昨儿袁凡瞧了他的面相,说他是个糊涂人,他当时就想着怎么解除,却被袁凡推了。

他今儿想老调重弹,却是知道袁凡那一卦千金的规矩,还真是抱着省钱的心思。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一千块,可他一时间还真是拿不出来。

泾阳吴家号称陕西首富,但那是过去,而且是东吴。

西吴本身底子就不多,吴宓这些年在外求学,从上海到美利坚,不知耗费多少。

前两年刚回国,好容易有了差事,工资倒是不低,一个月有两三百。

可他花销也大,他膝下还有两个闺女,一家四张嘴,一月下来也剩不下几个,哪有一千块给他算卦?

现在话都说到这儿了,吴宓就想着趁着这个话头,拜个师。

一来是从野生到家养,自己也算是有门派的人了。

二来是,都拜了师,不得给个见面礼?

“雨僧兄,您要是打这个算盘,那就打错了,江湖上的规矩您怕是不太清楚,拜师,那是要给拜师礼的。”

袁凡顿了一下,笑容可掬,“我的情况,您多少也知晓一二,能打动我的拜师礼,怕是不那么容易啵?”

吴宓的眼镜一滑,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一抓,拽住眼镜腿儿。

拜师礼?

江湖上还有这倒霉规矩?

袁凡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远的不说,就说昨天,他信手就是一万。

这个拜师礼,多少是多啊?

“那……不如我去南开任教,您送我一卦?”

既然挑开了,吴宓也不藏着掖着了。

好嘛,这也是个狠人,为了个业余爱好,就能把自个儿给卖了。

“雨僧兄,您与北大胡适之相熟?”

这个方案,袁凡相当熟悉,去年去胡适家,给胡适卜卦,算得他面无人色,都要把小汽车抵卦金了。

袁凡给他开的条件,就是挖他去南开,那卦就算是送他的福利。

当然,胡适眷恋京城的圈子,没挖动。

“嘿嘿,我的朋友胡适之嘛!”

吴宓干笑两声,眼神中满是期待,“先生,不是自我吹嘘,我在哈佛的学业不错的,不比胡适之差的!”

他卖身为卦,没什么想不开的,如今他在东南大学任教,东南比南开可是差多了。

“知道,哈佛三杰么!”

袁凡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还是摇头,“就学问来说,雨僧兄愿意来南开,南开求之不得,但是……不行!”

“这……这是为啥啊?”吴宓的失落肉眼可见。

袁凡重新回到石凳上坐下,“雨僧兄,就在月前,北大蒋孟邻休妻之事,您可有耳闻?”

北大,蒋梦麟。

这两个关键词,这往圈子里一搁,哪里还能有不知道的?

吴宓脸色顿时就变了,“了凡先生的意思是?”

“没错,不瞒您说,蒋孟邻休妻,我就在法庭上,当时我就宣告,我南开师生,绝对不能见异思迁抛妻弃子,否则,南开除名,口诛笔伐,师生擂鼓而攻之!”

袁凡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显然不是开玩笑。

吴宓当然是大才,但再大的才,也不能坏了南开的名声。

吴宓反手指着自己,想反驳两句,话还没出口,手就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自己的性子,自己比谁都清楚。

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儿,袁凡又有些不落忍。

平心而论,除了这个毛病,吴宓真是一个好人。

“雨僧兄,你啊,你摸摸你的脑袋,本就是不毛之地,何苦强求有毛呢?”

“咣当!”

袁凡这一句,像是菩萨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下戳在吴宓的脑门儿上。

他猛地弹了起来,脚下一尥,将石凳踢倒了,胸前一倾,又将石桌给顶翻在地。

“咋了?咋了?”

一个女人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抄着擀面杖,围裙上洒着面粉。

这是李仪祉的媳妇儿张孟淑。

李仪祉捧着本书出来,后面跟着个六七岁的小娃,“没事儿,他娘,赶紧做饭!”

张孟淑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刚进厨房,脑袋伸出来叫道,“赋洋,起来烧火!”

又有一个小娃,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不过四五岁,手上满是泥巴,眼珠子像两颗玻璃球,“来咧来咧!”

张孟淑是地道的陕西女子,嫁给李仪祉那年,李仪祉才十六岁。

李仪祉一直在外求学,回国的时候,都三十出头了。

张孟淑在家里,整整守了十五年。

直到李仪祉在南京教书,两人才过起了日子,生了两个娃,大的叫李赋宁,小的叫李赋洋。

吴宓看着张孟淑的背影,嘴角有些发苦。

张孟淑这样的媳妇儿,他是打心眼儿里羡慕和敬重,但要让他像李仪祉这样,守着这样一个乡下女子从一而终,那是打死也是做不到的。

吴宓是三年前回的国,回国就结婚了。

媳妇儿叫陈心一,是他留美同学陈烈勋的妹妹。

从见面到结婚,花了多久呢?

十三天。

说白了,这就是一段始于颜值的婚姻,瞧人家闺女长的漂亮。

这才过了三年,吴宓心中早就长草了。

长的这根草,名叫毛彦文。

如果说只是变心,这还算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这毛彦文是陈心一的朋友,还算是他们夫妻的媒人。

好嘛,别人是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到了吴宓这儿,倒是想把媒人扔上床了。

吴宓已经暗中给毛彦文寄了几封情书了,让毛彦文回信骂了两通,他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吴宓已经瞅准了,毛彦文这会儿正是需要慰籍的时候,就打算趁虚而入。

毛彦文本来是许了人家的,但她没瞧上男方,而是瞧上了自家表哥朱君毅。

表兄妹月下盟誓,勇敢私奔。

不料过了几年,朱君毅留学回来,却是不娶苦守寒窑的毛彦文了。

理由很科学,近亲不能结婚。

吴宓是朱君毅的同桌好友,认识毛彦文比陈心一还早,对毛美女早就垂涎欲滴了,只是碍着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才退而求其次,找了陈心一。

现在天赐良机,他岂肯放手?

但现在听袁凡的意思,要是他不放手的话,自己这一世,就要毁在这个上头?

自己是个什么,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