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练从来不是对等的,尽管她长大成人以后。他的体重还近乎是她的两倍,臂展比她长了一半,但他从不手下留情。
都说了他是一个混蛋!
他下手真的很重。
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视野短暂地发黑。
他还是没有扶她。
后来她渐渐能在对练中撑过五分钟了。
然后是十分钟。
然后是十五分钟。
某一个下雨的傍晚,她第一次让他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肘撞到了他的肋骨,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刁钻。
他揉了揉被撞的位置。
“还行。”
她开始跟在他身后出任务。
他们的 “任务” 通常是在深夜。
目的地通常是某个同样昏暗的停车场、废弃仓库、或者某个欠债人的家门口。
他让她待在车上或巷口把风,自己走进去。
有时候里面传出很短促的声响,像有人踢翻了一个铁桶。
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管哪种情况,他出来的时候都是同样的表情,平平的,像一块被踩了很多年的石板。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总是莫名的紧张。
她会盯着入口,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他出来为止。
每次看到他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她都会松一口气。
那个混蛋厉害着呢,死不了。
可下次还是会担心。
他总是克扣她的 “报酬”,好像打算无限期延长她为自己 “打工” 的时间。
但有时他也会问:“你有没有喜欢的,想要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
“我承认我是很帅的,但是你知道的,有一种心理疾病叫做斯德哥尔摩……”
“手表。”
“手表?BVLGARI、OMEGA……”
“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要那种会发光的,能看时间的手表。”
他明白,两次禁闭室的黑暗带来的阴影一直都存在。
“你是杀手!不能要会发光的东西。”
他送给她一个个沙漏,有三分钟的,有五分钟的,一小时的……
“你知道的,这些都要从你的薪水里扣,这些你要多给我打一年的工。”
“谢谢……” 她小声说。
“为这句谢谢我给你减一分钟。” 他别过脸,去窗边抽烟了。
除了杀手的职业不能带会发光的东西,还有就是……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大姑娘不能戴幼稚的儿童手表。
所以他会去他说的 BVLGARI—— 宝格丽、OMEGA—— 欧米伽这些适合女人戴的商铺里,一条一条的试……
他每次出任务路过百货公司,都会进去逛一圈。
他一条一条地试,戴在自己手腕上,对着镜子看。
这个太花哨了,她不喜欢。
这个太细了,容易断。
这个颜色太深了,晚上看不清……
挑来挑去,总是不满意。
柜台小姐笑着问他,是给女朋友买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女朋友。
是…… 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楚。
所以他又总是两手空空的出来。
“你不是有很多钱吗?”
“那些钱有别的用处。”
“你克扣我那么多钱,喜欢就买一条,当我送你的。”
“那你大概要多给我打一百年的工。”
“……”
几天后她抱了一本从书店站着翻完的画册回来,是钟表品牌的厚厚一本产品年鉴。
她用便利店的圆珠笔在手心记下了一部分能记住的款式名称,回来后趴在矮桌上画。
她画画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罗马数字写得像蝌蚪在爬。但她画得很认真,手指捏着圆珠笔的关节都发白了。
最后她大功告成地呼出一口气,她先后训练了很多次。
直到有次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平时冷硬的脸柔和了不少。
她蹲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生怕把他弄醒。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抓起他的手,用圆珠笔在他手腕上画了一个手表。
表盘是椭圆的,表带是两条歪歪扭扭的线,在腕侧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扣。
表盘里画着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十点和十分,那是她画完的时间。
画完他也醒了。
“喏,我不像你那么吝啬,送你的。不要钱。
十点十分是最好看的角度,时针和分针刚好是一个微笑的形状。你看 —— 像不像?”
她伸手点在自己脸上,在嘴巴位置画了个上扬的半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丑死了是吧,我擦掉好了。”
她伸手要去擦,他却把手收了回去。
“别擦。” 他说,声音很低,“还不赖。”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珠笔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
她已经在这间破公寓里住了很多年了。
她的头发从耳朵长到了肩膀,训练时被他摔在地上一百次以上,小腿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疤已经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她学会了格斗、跟踪、反跟踪、简易急救和三种常见的入室手段,但她的眼睛还是像三年前吃拉面时那样亮,那样黑,那样像一只还没学会捕猎的幼年猫头鹰。
尽快带她走。
尽快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本来只是一时兴起,买了个小丫头回来,想着养大了当个帮手。
可现在,他不想让她做杀手了。
她应该去读书,去上大学,去穿漂亮的裙子,去像普通女孩一样谈恋爱。
她不应该待在川下,不应该双手沾满鲜血,不应该活在黑暗里。
等攒够了钱,就带她走。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想。
冬天很快就到了。
她也想尽快赚很多钱,给他买一块手表。
所以她背着他接了一个任务。
目标也是一个黑道成员,而且是个开风俗店的,手下一大批牛郎专门欺骗女人的感情,骗光她们的钱,坏人啊!一听就该死!杀了他完全不用有心理负担,而且报酬很高。
但他好像不坏。
那些稻川会的社员和 “父亲” 和住吉会那一群人好像也不一样。
她那晚收了好几万円的 “贿赂”。
任务失败了,好像又没失败。
但独自行动的代价就是大发雷霆的他。
她这次没有反驳,低下头去。
她的头发已经够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没受伤吧。”
被他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以后,她听到了这几个字,从来没有听过的这几个字。
她抬头看着他。
“说话啊,蠢东西,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骂了一个小时,翻来覆去都是 “你是不是找死”“谁让你私自接任务的”“你有没有脑子”。
然后,他问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行。”
他别过脸,去窗边抽烟,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
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找到若山博,打算要终止合作,若山博同意了,条件是做完最后一个委托,上次她任务失败的事情就算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遇到这种境遇。
从他带走她的那一刻开始。
“…… 所以你说的那个想买的手表,到底是什么样的?”
“秘密。”
他手腕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缠着绷带。
她问起的时候,他总说是新造型,还问她帅不帅。
一月一日那天,她被他带去做最后一次任务。
噩梦醒了!
仇恨,孤独还有冰冷一齐涌来,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时间正是十点十分。
他留下的东西有两人的护照,一张银行卡,那本钟表柜台的手册,还有她多看了几眼的那款女士腕表。
他死了她才发现,印象里他看的试的都是女士腕表。
这个笨蛋。
这个混蛋。
护照上,写着他给她取的新名字——春日阳葵。
很好听,很温柔。
春日阳葵把手表贴在耳边,在微不可闻的秒针震动声里重新睡下,睡好了到晚上还要继续追杀若山博。
这是她现在还活着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