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拖着肥胖的身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半边身子,撑着走路都直打摆子的朱高煦。

两人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那根廊柱。

迎面。

就撞见了一道穿着青色便服、正抄着双手在风口里来回溜达的身影。

赵王,朱高燧。

“哟?”

朱高燧听到动静,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着像烂泥一样挂在老大身上的二哥,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弛。

朱高燧踱着步子凑上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朱高煦。

“老二?放出来了?”

朱高燧咂吧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贱嗖嗖。

“瘦了啊。”

“少他娘的废话。”

朱高煦虚弱地翻了个白眼。

朱高燧没恼。

他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视线越过两人的肩膀,偷偷瞄了一眼武英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爹真没砍你脑袋?”

朱高燧压着嗓音,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朱高煦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差一点。”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战场上能生撕虎豹、如今却连站都站不稳的亲二哥。

他突然抽出揣在袖管里的右手。

“啪!”

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朱高煦那有些佝偻的后背上。

“活着就好。”

朱高燧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语气难得的沉闷。

朱高煦被这巴掌拍得闷咳了一声。

他没有还嘴。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行了行了,都杵在风口里干什么!”

朱高炽费力地腾出另一只胖手。

一把揽住朱高燧的肩膀。

老大就这么一手揽着一个亲弟弟,像一堵挡风的厚肉墙,推着两人往外走。

“走!”

“回家吃饭!”

朱高炽笑眯眯地喘着粗气。

“今天给你们炖了排骨。”

朱高燧斜着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这坨直冒虚汗的胖子。

“大哥你还会做饭?”

“去去去。”

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胖脸罕见地红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两声。

“你大嫂掌勺,我……我打个下手。”

……

东宫,偏院。

空气里,飘着一股肉香。

院子中央,那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枯叶。

一张满是刻痕的旧木方桌,就这么四平八稳地摆在树冠底下。

“让让!让让!烫!”

朱高炽腰里竟然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

他那双连拿朱砂笔都嫌累的胖手,此刻正端着一个滚烫的黑砂锅,从偏罩房的小厨房里火急火燎地冲出来。

“砰!”

砂锅重重地搁在旧木桌正中间。

锅盖一掀。

浓烈的白气夹杂着排骨的焦香瞬间炸开。

厨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大明朝的太子妃张氏,手里还举着一把沾着油花的长柄木锅铲,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

“老三!去后头柴房搬两个马扎过来!”

“老二!别在那儿傻站着!去水缸边把手洗了!看你那一身馊味!”

张氏根本没把这两个在外面飞扬跋扈的王爷当回事,使唤起来简直比使唤东宫的太监还要顺口。

她用锅铲的木柄在朱高炽的肥腰上捅了一下。

“还愣着干嘛!去拿碗筷啊!等着我喂你?”

堂堂大明皇太子被老婆当众数落,朱高炽不仅没恼。

反而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诶”,赶紧又转身钻进了屋里。

朱高燧和朱高煦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原本的那股子提防和紧绷,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叫骂声中,不知不觉就散了个干净。

片刻后。

三兄弟围着这张破木桌,落了座。

一锅炖排骨,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外加两碟解腻的凉拌青菜。

朱高煦双手捧着粗瓷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盘被酱汁裹满、颤巍巍的红烧肉。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小时候在北平。”

朱高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娘也爱做这个。”

朱高炽正抓着抹布擦手,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嘴角扯开一个温和的弧度。

“是啊。”

朱高炽在长条板凳上坐实了身子。

“不过,娘做的红烧肉,比这个甜。”

旁边。

朱高燧早就等不及了,直接操起竹筷子,稳准狠地夹起一块最肥的五花肉,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唔!”

朱高燧被烫得直呼气,含糊不清地嘟囔。

“二哥你就别挑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咽下肥肉,用筷子指了指朱高煦。

“你被老头子关在宗人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里头能吃着这口热乎的?”

朱高煦他摇了摇头。

“里面天天是米糠煮白菜。”

朱高煦夹起一块肉,直接囫囵吞进肚子里,连嚼都没怎么嚼。

“硬得剌嗓子,跟喂马的草料似的。”

此话一出。

木桌上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哈!”

朱高燧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朱高炽也跟着乐出了双下巴,连朱高煦自己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三兄弟笑得前仰后合,把院子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都给惊飞了。

笑声渐渐平息。

朱高炽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泥封的酒坛子。

拍开封泥。

“咕咚,咕咚。”

浑浊的酒水倒满了三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朱高炽双手端起酒碗,原本总是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做大哥的沉稳。

“老二,老三。”

朱高炽举杯,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杯,敬你们。”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差点在奉天殿外头刀兵相见的亲弟弟。

“咱们三兄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

“不容易。”

朱高燧没废话,端起碗“滋溜”干了半碗,辣得直吐舌头。

朱高煦却没动酒碗。

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朱高炽。

“大哥。”

“那天晚上。”

“你一个人站在奉天殿台阶上,我提着刀冲上来的时候……”

朱高煦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当时……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这个问题,直接扎破了这顿饭表面上的温情。

老三朱高燧夹菜的动作瞬间定格在半空。

朱高炽手里还端着酒碗。

他没有躲避老二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朱高炽将酒碗稳稳地放在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突出的肚皮上。

他认真地看着朱高煦。

“怕啊。”

朱高炽没有半分掩饰,坦然得让人心惊。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怎么可能不怕。”

朱高炽身子微微前倾。

“但。”

“我是你大哥。”

朱高煦浑身触电般地战栗了一下。

他低下头。

端起面前那碗早已放凉的白米饭,抄起竹筷子,疯了一样地往嘴里胡乱扒拉。

大口地吞咽,几乎要把自己给噎死。

“啪嗒。”

一滴滚烫的浑浊水珠,砸进了白花花的米粒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混着饭菜的味道,咸涩得让人发疯。

“当!当当!”

朱高燧反手用筷子屁股狠狠敲了两下粗瓷碗的边缘,发出刺耳的脆响。

“行了行了!”

朱高燧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一脸受不了的嫌弃表情。

“赶紧吃饭吃饭!”

“酸死了,一顿排骨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朱高炽笑着骂了一句“就你话多”,重新拿起酒碗。

三人推杯换盏。

烧刀子一坛接着一坛见底。

吃到最后,残羹冷炙,酒足饭饱。

夜色彻底降临。

月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丫,在偏院的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朱高煦整个身子彻底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仰起头。

痴痴地看着头顶那棵老树的阴影。

“大哥。”

“你说……”

“老头子在武英殿里骂我的那些话。”

他闭上眼,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乱发里。

“我是不是……真他娘的不像个东西?”

朱高炽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残局。

听到这话,他直起腰。

抓起抹布,随手在老二的脑袋上轻轻胡乱拍了一下。

“是有点不像东西。”

朱高炽笑骂着。

“但你是我弟弟。”

大哥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

“不像东西。”

“当哥的,也得接着。”

凉风拂过院落。

酒劲上涌。

恍惚间。

这三个在这大明朝权力漩涡里厮杀得头破血流的男人。

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北平。

三个半大小子偷喝了地窖里的烈酒,被徐皇后拿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抽打。

大哥在前面挡着。

老二梗着脖子不服气。

老三躲在柱子后头做鬼脸。

岁月,就这么在这棵老槐树的影子里,凝固成了一幅再也回不去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