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军帐。

赵王朱高燧穿着一身粗糙的白布长袍,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

他拍了拍袖管上的雪沫子,抬起眼皮,看向二哥。

朱高煦大步跨了出来。

一把按在朱高燧的左肩上!

“老三。”

朱高煦压着嗓子。

眼里跳动癫狂。

“老头子咽气了。”

“老大刀都提不动,他凭什么坐那把龙椅?”

“他坐不稳!”

朱高燧被他按得肩膀生疼,眉头微皱。

他没吭声。

朱高煦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一张脸几乎要贴在朱高燧的鼻尖上。

“你手里捏着内廷宿卫的腰牌。”

“把皇城的换防图给我。”

“只要我的人绕开火器营,摸进奉天殿……”

“二哥坐上龙椅,这大明朝的天下,分你一半!”

“咱们兄弟俩,快活一生!”

朱高燧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朱高煦那张因为贪婪而彻底扭曲的脸。

慢慢抬起右手。

一把抓住了朱高煦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

用力。

一点点,将那条粗壮的手臂强行推开。

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二哥。”

朱高燧摇了摇头。

“爹尸骨未寒,丧钟才刚敲完。”

“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监国十几年,平时也没亏待过咱们兄弟。”

“你想造反,那是你的事。”

“这趟浑水,我不趟。”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怕了?”

“对,我怕死。”

朱高燧坦然地直视着他。

大哥身边有沈煜那条毒蛇,有周闻掌管大明钱粮,外头还有胡靖这个兵部尚书压阵。

你拿什么争?

这话朱高燧没说出口。

“你若真的命大,能闯进去把龙椅抢了。”

“到时候随便给我一块封地就行。”

“若是大哥登基,我好歹也是个藩王,有口富贵饭吃。”

朱高燧转过身,朝外走去。

“我不想丢了性命,我大儿子才十岁。”

朱高煦盯着朱高燧消失的方向。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双手握紧剑柄。

抡圆了胳膊!

“砰!”

“孬种!”

旁边的阴影里。

那个罩着黑袍的幕僚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停在朱高煦身侧。

“殿下。”

“赵王殿下这会儿离开,若是直接转头去了东宫……”

“把您要起事的消息捅给太子。”

“咱们这八百人,恐怕连城外的驿道都走不出去。”

朱高煦瞳孔猛地一缩。

“他敢!”

朱高煦回身。

“他不是新君!”

“老子才是!”

他在帐里来回暴走。

猛地。

他停下脚步。

“八百人,够了!”

“八百就八百!”

“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老子只要带人冲进奉天殿,把刀架在他身上。”

“这大明的天下,就是老子的!”

朱高煦一把扯下腰间那块象征着汉王军权的铜牌。

“当啷。”

铜牌被粗暴地砸在地砖上。

黑袍幕僚迅速弯腰,双手将铜牌捡起。

“传令下去。”

朱高煦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嗜血的孤狼。

“把死士,全给老子叫起来!”

“脱了甲,换上孝服,混进奔丧的队伍里入城!”

“今夜子时。”

“直扑皇宫!”

军营后方的隐秘角落。

八百名满脸横肉、眼神麻木的悍卒,在寒风中一字排开。

他们麻利地解开身上皮甲的牛皮带子。

套上用粗糙白布缝制的宽大孝服。

又扯起一根根白色的麻布条,在头顶死死缠绕两圈。

紧接着。

他们从武器箱里抽出淬了毒的短刀,以及几把管式连发火铳。

顺着宽大的麻布袖管,将这些杀器紧紧贴绑在小臂内侧。

半个时辰后。

顺天府外的官道上。

风雪几乎要将人的视线完全遮蔽。

得知先帝驾崩,各地连夜赶来奔丧的藩镇队伍、官员家眷,在驿道上排成长龙。

哭喊声、马嘶声,在风中糊成一团。

朱高煦骑着一匹黑马。

他就这么静静地走在庞大奔丧队伍的中段。

周围。

八百名穿着孝服的死士,犹如一群没有灵魂的白色幽灵,紧紧跟在战马的四周。

他们低着头,借着夜色与风雪的完美掩护。

一步一步。

朝着顺天府那高耸的城墙逼近。

子时。

顺天府,承天门外。

鹅毛般的大雪从漆黑的天穹倾泻而下,路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朱高煦双手猛地一勒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阴影里。

他眯起眼睛。

死死盯着前方。

承天门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城门,竟然处于半开的状态!

视线上移。

原本应该架设着红衣大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城头。

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十几个冻得缩成一团的老兵,正抱着长矛,靠在城门洞里的墙角处瑟瑟发抖地避风。

防线兵力,整整缩减了一大半!

朱高煦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天助我也!

朱高炽那个废物,布防都不会!

他根本不知道,这空虚到诡异的城防,是他那个躺在殿里装死的亲爹,亲手为他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

他只知道。

那个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宫,现在就像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向他敞开了大门!

朱高煦的手,缓缓伸向马鞍下方。

一把抓住了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唰!”

雪亮的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

刀尖直直地指向了那道半开的城门!

“冲进去!”

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彻底撕裂了子时承天门外的死寂!

指令下达的瞬间。

跟在战马四周的八百名死士,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身上披着的白布!

将那些碍事的伪装狠狠砸在雪地里。

袖管猛地一抖。

八百把短刀和火铳瞬间滑落到掌心!

“杀!”

军靴疯狂地践踏着地上的积雪,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声。

八百人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

顺着那半开的城门,轰然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