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纯正的大明口音,而不是带着倭国味道的汉话。

“请进。”

年轻僧人侧身让开,冲刘三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门。

偏殿里头光线柔和,几扇窗开着,外头的竹影落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

正中一张矮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起来不到五十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耳朵倒是大,耳垂厚实,跟佛殿里的罗汉像有几分相似,真是有点自带佛像的感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刘三站在门口,打量了他几息。

那和尚睁开眼。

这一睁眼,刘三心里头就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有些过分。

佛的眼睛是慈悲的,温温和和的,看谁都像在看自家孩子。

可这和尚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里头有东西在转,在算,在打量,在掂量。

精明,锐利,不动声色。

刘三在锦衣卫待过,见过不少人。

有横的,有阴的,有笑里藏刀的,有面恶心善的,可以说是见多识广了。

可眼前这双眼睛,他一时半会还真就找不出第二个。

但不管如何,这绝对不是和尚应该有的眼神。

道衍大师姚广孝。

这和尚,果然跟传闻中一样,不是个正经吃斋念佛的。

刘三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您就是道衍大师?”

姚广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贫僧道衍,施主是?”

刘三说。

“在下刘三,是寿昌王派我来的。”

姚广孝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点精光转了一下。

他伸手示意。

“坐吧,刘施主。”

刘三走过去,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姚广孝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

“不知道王爷现在何处?”

刘三说。

“王爷在辽东。”

姚广孝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

“贫僧之前送了几封信过去,也没有得到王爷的回信,心中甚是担心,这才在这些商号之处各种打探,不知道刘施主从何处而来?”

刘三心里头清楚。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实际上就是在试探。

姚广孝在倭国混了这么久,又是搞情报的人,怎么可能轻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王爷派来的人?

这老狐狸得验明正身。

刘三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说。

“王爷之前去了西南,给西平侯治病,在那边待了挺长时间,后来又参与平叛,所以一直没接到大师的信。

这一次王爷受封辽东,已经在辽阳安顿下来了,大师以后往辽东送信便是,免得送错地方,周转还麻烦。”

姚广孝听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点精光更亮了。

他又问:“王爷在西南待了多久?”

刘三答。

“前后差不多一年。”

“平叛的时候,王爷带了多少人?”

“王爷没带多少人,主要是给沐英将军治伤,平叛的事,是王爷直接掌管了西南军权,然后直接一路打过去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他又换了个方向。

“王爷在辽东,开了医馆没有?”

刘三心里头笑了一声。

这和尚,问得真细。

他面上不显,说道:“开了,王爷到了辽阳没几天就开了医馆,叫济民堂,给穷人看病几乎不收钱,已经看了三百多号人了。”

姚广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王爷身边,可有什么人跟着?”

刘三说。

“晚秋夫人、福清公主他们都在,还有我和我的兄弟们,都跟着。”

姚广孝听到这些人的名字,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王爷身体可好?”

“好得很,王爷每天看几十个病人,还开荒挖渠画图纸,忙得很。”

姚广孝沉默了一会。

他捻着念珠,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拨,拨得很慢。

刘三也不催他,坐在蒲团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姚广孝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刘施主,刚才贫僧试探了你这许多回,心中实在惭愧,阿弥陀佛。”

刘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姚广孝会直接说出试探这两个字。

这和尚,精明归精明,倒是坦荡。

他摇了摇头:“大师为王爷办事,谨慎些是应该的,这点事不算什么,大师记得我这张脸,下次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姚广孝笑了笑。

这一回,他的笑比刚才真了些。

“刘施主说得是,不知道刘施主有没有带王爷的信件?”

刘三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封完好,火漆没拆过。

他双手递过去。

姚广孝接信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只不过依然保持礼节,双手接信。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不长,但字写得很密。

刘策的字迹刘三认得。

王爷的字跟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一样,笔画横平竖直,力透纸背,看着不像毛笔字,倒像用刻刀刻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这是刘策基于现代人硬笔的习惯,在这强行练毛笔,练出的一种特殊字体。

谈不上多少好看吧,但也不难看,属于是个人风格非常明显,这确实是一般人模仿不了。

姚广孝看着信,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

其实内容也不复杂,就是讲了一下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他的关系,顺便询问他一下这边的情况什么的,让他写个回信。

反正大概率就是交代现在的情况而已,包括现在在辽东的事情。

刘三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

姚广孝的面色从平静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念珠在手指间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得很,只有外头竹叶沙沙响。

姚广孝看了好一会,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看着刘三,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刘三之前没见过的神色。

那神色,刘三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叫踏实。

姚广孝把信封收进袖子里,双手合十,冲刘三微微低了低头。

“刘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王爷的信,贫僧收到了。”

刘三站起来,回了一礼。

“大师客气,王爷说了,在倭国的事,全听大师安排,我这次来,一是送信,二是听大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姚广孝点了点头。

他看着刘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施主,你先歇两天,后头的事,贫僧慢慢跟你说。”

刘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王爷说过的话。

“姚广孝那和尚,精明得很,你到了那边听他的就行。”

刘三心里头想,王爷说得对。

这和尚,确实精明。

但他跟王爷是一条心。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