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那心眼子多多呢?心里自然是很有数的,家里男主人不在家,自然不好多停留。

他看向晚秋,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刘策不在家,府上有什么事也不必客气,差人到我府上说一声便是。”

他这话说得实在,晚秋心里一暖。

她屈了屈膝,笑着道了谢。

但晚秋心中也清楚,徐达只是单纯的释放善意而已,以刘策的地位,真有人敢对他家怎么样,朱元璋都得对方九族扬了,也轮不到他徐达出手了。

不过这话说了就是好听的,就是情分,总该应着。

徐达又跟几个孩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别添乱,听话一些之类的嘱咐,然后便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妙锦她娘说,过几日让府上送几匹新裁的衣料来,给几个孩子做新袄子,你看着安排,别推辞。”

晚秋笑着应了。

徐达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徐妙锦一落地,就像脱了缰的小马驹,满院子跑了起来。

她一会去追廊下笼子里的画眉鸟,一会蹲在菜地边上看锦鲤,一会又跑到月亮门那里,探头探脑地往前院医馆张望。

朱雄英被她逗得不行,跟在后面看着她,生恐她摔着。

朱高炽则趁机溜回石桌边,又端起碗想找剩下的雪梨水喝,被晚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都喝完了,不准再找,等午饭。”

朱高炽吐了吐舌头,乖巧地放下碗。

他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独自坐着的朱高煦,忽然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朱高煦侧了侧头,没说话。

“二弟。”朱高炽唤他。

“嗯?”

“你想不想娘?”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用很小的声音说:“想。”

“我也想。”朱高炽说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朵缓缓地飘过去,像一团团撕开的棉絮。

他忽然笑了一下:“但我会哭的,因为叔父大人说过,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能总守着爹娘。

咱们跟叔父大人学本事,将来就能保护爹娘和弟弟妹妹,所以我在南京,每天好好读书,就是想让娘以后能知道,她的大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

朱高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朱高炽也不再多说,兄弟俩就那么并排坐着。

晚秋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这一群孩子。

徐妙锦不知什么时候跟朱雄英玩起了猜拳跨步子的游戏,两人从院子这头跳到那头,徐妙锦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朱高炽和朱高煦肩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个说话一个沉默。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有孩子就好了。

生一个也好,两个也好,男孩女孩都好。

她可以在午后的院子里看着他们跑,在冬天的炉火旁给他们缝衣裳,在吃饭的时候给他们夹菜,在睡觉前给他们讲故事。

她会给他们的父亲写信,告诉他,家中的孩子们又长高了一些,又重了一些,又吵得她头疼了一些。

她想到刘策。

自己之前总是和夫君说,要个孩子,可是总是事不遂人愿。

晚秋靠着廊柱,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然后又缓缓松开。

“妾身等你。”

她极轻极轻地说。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梅香。

腊月就要过去,年关就要到来。

等到明年春天,他该回来了吧。

以后这满院子跑着的孩子里,会不会多一个,是她的?

晚秋心中想着,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期待起来。

......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刘策在云南一待就是小半年了。

从洪武十六年冬天到洪武十七年春末,他经历了太多事。

替沐英治病,率两千骑正面击溃万余叛军,公堂上立斩段赤,四个月内扫平招降了云南全境的大小部落。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本话本,偏偏全挤在这不到两百天的时间里。

而这两百天里,变化最大的,既不是被打残的云南各部落,也不是那些望风归附的段氏残党,而是沐英的胃。

刘策至今记得他刚来大理时的情形。

那时候沐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胃部的剧痛让他夜不能寐,吃不下东西,一个威震西南的西平侯,活生生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

刘策用统子给他做完手术后,顶着庸医杀人的风险,硬是让这位西平侯喝了整整一个月的米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沐英站在西平侯府的院子里,叉着腰,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云南四月的晨风温润清朗,带着一股从苍山那边吹过来的松木香气。

他穿着件半旧的墨色锦袍,袍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整个人站在那里,虽然不及从前那般魁梧,但胜在匀称结实。

至于气色,更是红润有加,双目有神,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贤弟!贤弟!”

沐英冲着东跨院方向喊了两声,声音中气十足,中气足得像能把树上的鸟惊飞:“今天吃面!我让厨房下了三碗,你一碗,清宁一碗,我一碗!

贤弟我跟你说,这云南的焖肉面那是真香,之前都没觉得这么香啊,我在床上躺了那一个多月,天天闻着别处飘来的肉香,嘴里淡得能淡出鸟来,今天可得吃个够!”

刘策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散,身上的月白色锦袍随意系着衣带,倒比白日里多出几分文士的柔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将军,忍不住笑了一声。

“谁让你吃焖肉面了?”

沐英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现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面只能吃素面,肉不能吃太肥,汤不能喝太浓。”

刘策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还有,别吃撑,胃病最怕的就是暴饮暴食,你这刚好了两三个月,要是一顿吃出个好歹,信不信我再让你喝三个月米汤?”

沐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胃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害怕与不甘的表情,半晌才憋出一句:“肉丝我少放点,我多放两块豆腐总行吧?”

刘策想了想,点了点头:“豆腐可以,不过不能吃太烫。”

“这你都要管?”沐英瞪大了眼睛。

“我是大夫,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刘策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这辈子吃饭,都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