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把青衫套在身上,低头看了一眼。古铜色的皮肤上,几道红印格外显眼。

他这身腱子肉平时没少出汗,今日这场汗,流得倒是别开生面。

段明珠坐在青石上,正低头系着腰带。大片白皙的肌肤还露在外面,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纤细的腰肢下,丰腴的曲线将淡紫色的白族长裙撑得紧绷。

叶无忌走过去,顺手替她将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郡主,今日真是劳驾你了。”叶无忌神色真诚,语气也十分客气,“在下的内力能恢复到三成,多亏郡主大公无私。往后你家若是修房子、搬砖头,尽管叫我。我保证分文不取。”

段明珠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少在这里说好听的。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没好气地说道,“高家的人正在四处搜捕你。你现在只恢复了三成内力,真要遇上那个番僧,只怕连一拳都接不住。”

叶无忌揉着腰,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愿意碰上那个大光头?那家伙练的是龙象般若功,一身蛮力根本不讲道理。”他顿了顿,“一灯前辈准备传我六脉神剑,可我现在这个状态,未必练得成。”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心里确实没底。

六脉神剑对内力要求极高。他丹田中的混沌真气只恢复了三成,贸然修炼,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

练,可能先把自己练废。

不练,等本参带人杀进天龙寺,大家一起去见阎王。

这算什么选择?

叶无忌向来惜命,让他拿自己的经脉去赌,实在有些为难。可眼下除了赌一把,似乎也没有别的活路。

“六脉神剑真能对付那个番僧?”段明珠站起身,整理好裙摆。

“能不能打赢乌恩不好说,但用来对付本参,倒是正合适。”叶无忌望向远处的树林,“本参的北冥神功必须近身才能吸人内力。只要与他拉开距离,他便奈何不了我。”

段明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觉得本参还活着?”

“肯定活着。”叶无忌的语气十分笃定,“一灯前辈逆转真气,虽然重创了他,却未必能取他性命。换成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能找个地方等死。可本参能靠北冥神功吸取他人的内力疗伤。他若想活命,一定会找人帮忙。”

“他会找谁?”

“高家。”

叶无忌眯起眼睛。

“整个大理城,只有高家既有足够的人手,也不在乎死多少人。”

段明珠脸上的恼意顿时散去,神色变得凝重。

她已经明白叶无忌的意思。

本参需要的不是药,而是活人。

大理城,相国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

高泰祥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核桃。核桃彼此碰撞,发出一声声轻响。

莫三爷站在书案前,垂着头,不敢开口。

今日,他带去了一百名重甲死士,又有乌恩同行,结果还是让叶无忌和一灯逃了。这件差事办成这样,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乌恩坐在客位上,闭目调息。古铜色的皮肤隐隐泛红,魁梧的身躯将宽大的僧袍撑得鼓起。

他并不在意叶无忌和一灯是否逃走。今日能正面重创一灯,已经足以令他畅快。至于下一次,他有信心亲手打死对方。

“跑了?”

高泰祥停下手中的核桃,抬眼看向莫三爷。

“一百名死士,再加上乌恩大师,竟然留不住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受伤的老和尚?”

“相国息怒。”

莫三爷连忙躬身。

“巷中有一条废弃暗渠,他们是从暗渠逃走的。属下已经命人封锁城内外所有出水口。只要他们现身,绝对逃不掉。”

高泰祥冷哼一声。

“封住出水口有什么用?他们若是藏进城中民宅,难道你还准备挨家挨户地搜?”

莫三爷额头冒汗,一时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书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

莫三爷脸色一变,反手拔出短刀,挡在高泰祥身前。

一道身影翻过窗台,踉跄着落在地上。

来人穿着破烂的僧袍,浑身染血,脸上青紫交错。他扶着墙壁喘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莫三爷看清那人的面容,不禁一怔。

“本参?”

本参没有回答,只是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他胸前的僧袍破开一个大洞,伤口处不断渗出紫黑色的血。

乌恩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高泰祥推开挡在身前的莫三爷,打量着本参。短暂的意外过后,他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本参大师深夜翻窗闯入相国府,总不会是来化缘的吧?”

本参咽下涌到喉间的鲜血,勉强站直身体。

“高相国,明人不说暗话。贫僧今日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买卖。”

“买卖?”

高泰祥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与我做买卖?”

本参盯着他,眼中透着一股阴狠。

“拿天龙寺的百年基业,以及一灯的人头。”

高泰祥脸上的笑意淡去,手中的核桃也停了下来。

莫三爷听得心头一跳。

本参如今狼狈得只剩半条命,口气却大得惊人。

“仔细说说。”高泰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本参没有坐下。他现在重伤在身,不敢在高泰祥面前有半分松懈。

“一灯被乌恩打碎左肩,已经身受重伤。叶无忌又被我吸走大半内力,如今同样不足为惧。他们从暗渠逃走,而城外的出水口已被你们封锁,所以他们不可能出城。”

本参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天龙寺后山有一条废弃水道,与城中的暗渠相通。他们多半已经顺着那条水道逃回了天龙寺。”

莫三爷恍然大悟,下意识说道:

“不错,天龙寺后山确实有一条废弃水道。他们一定藏在那里。”

高泰祥瞥了他一眼。

莫三爷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高泰祥重新看向本参。

“即便他们回了天龙寺,我也可以直接派兵围剿。还需要你做什么?”

“高相国未免把天龙寺想得太简单了。”

本参冷笑一声。

“天龙寺传承百年,寺内外遍布阵法机关。后山的达摩洞、藏经阁,更是处处凶险。你的人若是强攻,就算死上几百个,也未必能见到一灯。”

“寺中还有数十名武僧和长老。真将他们逼到绝境,你手下的兵马同样要付出惨重代价。”

本参盯着高泰祥,缓缓补了一句:

“何况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基。高相国公然派兵攻打天龙寺,朝廷和皇族会怎么想?”

高泰祥眯起眼睛。

这一点,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天龙寺不仅是一座寺庙,更是段氏皇族最后的底蕴。若无十足把握,他不能贸然调兵强攻。

“你能破开那些机关阵法?”高泰祥问道。

“我在天龙寺待了几十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本参说道,“我可以带你们避开所有机关,还能告诉你们那些长老的武功弱点。只要依计行事,一日之内,便能彻底铲除天龙寺。”

高泰祥沉默下来,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他筹谋多年,为的就是除掉段氏一族。只要天龙寺覆灭,段祥兴便再无依仗。到了那时,大理的江山自然会落入高家手中。

本参虽然危险,但眼下确实有利用的价值。

“你想要什么?”高泰祥直接问道。

“我要人。”

本参眼中浮现出近乎疯狂的贪婪。

“活人。练过武功的活人。内力越深厚越好。”

高泰祥皱起眉头。

“你要他们做什么?”

“这与你无关。”

本参咬紧牙关。

“只要你给我足够的人,三日之内,我便能恢复实力,甚至更胜从前。届时,我亲自带你们杀进天龙寺。”

“事成之后,我要做大理国师,天龙寺也必须归我。至于大理江山,自然归你高家所有。”

高泰祥没有立即回答。

拿一批死囚换取天龙寺的覆灭,这笔交易对他而言,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莫三爷。

“大牢里还有多少死囚?”

莫三爷连忙回答:

“回相国,大牢里关着三十多名犯了死罪的江湖武人。其中几人修炼内功已有十余年。虽然没有一流高手,但二三流武者不在少数。”

“全都提出来。”

高泰祥下令道:

“腾出一处偏僻院落,安置本参大师。那些死囚,一个一个送过去。”

“是。”

莫三爷领命退下。

本参听到这番安排,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吸到足够的内力,他便能压住体内四处冲撞的异种真气。等伤势痊愈之后,这些真气都会成为他的力量。

乌恩始终坐在一旁,没有插手二人的交易。

直到此刻,他才站起身来。

“我不管你们如何瓜分大理。”

乌恩盯着本参,语气生硬而强势。

“一灯的命是我的,叶无忌的命也是我的。你可以带路,但这两个人,必须由我亲手打死。”

本参打量着乌恩魁梧的身躯,心中暗自冷笑。

这蛮僧满脑子只有争强斗狠,倒也容易应付。

“乌恩大师放心。”

本参答应得十分痛快。

“一灯和叶无忌,都交给你。”

他本就没打算再吸叶无忌的内力。

一灯真气损耗严重,又受了重伤,即便将其吸干,也未必能得到多少好处。至于叶无忌,那小子体内的真气过于诡异。本参先前只吸入一部分,便险些遭到反噬。

那股真气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本参也想不明白。

不过没有关系。

不吸就是了。

等叶无忌落到乌恩手里,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相国府后院,一处阴暗的地窖内。

这里原本用来储存冰块和蔬菜,如今却成了本参疗伤的地方。

本参盘腿坐在地窖中央的石板上。四周只点着几支火把,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厚重的木门打开。

莫三爷带着两名手下,将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押了进来。

那汉子满脸胡茬,眼神凶狠。他被推倒在本参面前,依旧扯着嗓子大骂。

“你们这群高家的走狗!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大半夜把老子押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本参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这名汉子的内力虽然驳杂,却也有数年火候,正适合用来填补他近乎枯竭的丹田。

“莫三爷,你们可以出去了。”

本参的声音低沉沙哑。

莫三爷看了那汉子一眼,没有多问,带着两名手下退到门外,并将厚重的木门重新关好。

地窖里只剩下本参和那名死囚。

“老秃驴,你看什么?”

汉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本参没有回答。

他突然探出右手,一把扣住汉子的喉咙。

汉子瞪大眼睛,刚要怒骂,便察觉到体内的真气骤然失控,疯狂涌向颈部。

本参运转北冥神功,掌心迸发出强横的吸力。汉子苦修多年的内力顿时沿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涌入经脉。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汉子脸上的凶狠迅速化作惊恐,声音也越来越虚弱。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与气血都在迅速流失。四肢变得麻木,身体也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本参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北冥神功。

这些内力远不如一灯的先天真气精纯,胜在容易炼化。随着内力不断涌入,他受损的经脉得到滋养,体内的痛楚也逐渐减轻。

不到半炷香,汉子的挣扎便彻底停止。

他的身体变得干瘪,双眼仍然惊恐地瞪着,已经没了气息。

本参松开右手。

尸体软倒在石板上。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真气,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下一个。”

本参朝门外喊了一声。

木门再次打开。

莫三爷命人拖走尸体,又将第二名死囚押了进来。

这一夜,相国府后院的地窖中,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

三十多名练过武功的死囚,被接连送入地窖,再由人抬出。

随着吸入的内力越来越多,本参的伤势迅速恢复。原本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北冥真气也变得愈发雄厚,甚至隐隐触碰到了以往未能突破的瓶颈。

书房内,高泰祥负手站在窗前。

后院偶尔传来的惨叫没能让他的神色产生半点变化。

在他眼中,这些死囚早晚都要死。

若能用他们的命换来天龙寺覆灭,便算是死得有些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