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坊里火星四溅。

司空绝赤着上身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密密麻麻凿了几十个指头粗的圆孔。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暗自揪心。

这铁篦子要是不成,窑里烧不起来,叶大人那摊子事全得耽搁。

他昨儿一宿没合眼,就怕这活儿砸在手里。

叶无忌拉着程英走进来,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叶大人!”

司空绝抬起头,满是黑灰的脸上露出笑容。

“您来得正好,这铁篦子我琢磨了一宿,总算弄出个模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要是这东西不成,他在叶大人跟前可就没脸了。

叶无忌松开程英的手,蹲下身查看。

孔洞排列整齐,边缘打磨得很干净,比预想中精细。

他暗自松了口气,司空绝这老小子话多,活儿是真靠谱。

“这厚度能撑住石炭?”

司空绝拍了拍胸脯。

“铁片三分厚,四周卡进窑壁的凹槽,上面搁两百斤石炭保准没问题。”

“底下留出半尺的灰坑,煤渣往下掉,风从底下往上抽,火必然旺。”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暗自还是有点发虚。

这玩意儿毕竟头一回做,真烧起来能不能扛住,谁也说不准。

叶无忌掂了掂铁片,分量扎实。

这东西若能成,大棚的供暖就有着落了。

“不错,什么时候能全部装上?”

司空绝挠了挠头。

“就这一块还成,但一个炉子得四块拼起来。”

“铁料……就剩这么点了。”

他指着墙角一小堆碎铁片和两根弯曲的铁条。

说这话的时候,他脖子都有点缩,就怕叶大人冲他发火。

叶无忌皱起眉头。

铁料不够,这事儿有点棘手了。

“陈大柱收的废铁呢?”

“昨儿送来一筐,加起来不到三十斤。”

“全城能搜刮的也就这些,总不能把老百姓做饭的铁锅都砸了。”

司空绝同样焦急。

他晓得叶大人手里一堆事儿等着用铁,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又不能凭空变出铁来。

没有铁,锻锤停摆,盐井出不了盐,城防器械也没法造。

萧玉儿回黑水部催铁矿石,可大雪封山,铁勒部那帮蛮子肯不肯卖还是两说。

叶无忌脑筋转得极快。

铁料不够是眼下最大的麻烦,但宋半城那边的局马上就要收网了。

等粮价一跌,手里有了现银,这事儿就能缓过来。

“先用这些凑合把篦子拼出来,装到贺三通的窑里试火。”

叶无忌果断开口。

“剩下的铁料全留给风箱和钻头,其他活计一律停工。”

司空绝迟疑了一下。

“那城防弩的箭头……”

“停。”

叶无忌摆手。

“弩箭眼下够用,宋半城不懂带兵,李文德那边短时间内也动不了手。”

“先保生产。”

司空绝松了口气,重新蹲回火炉前忙活。

他这下踏实了,跟着叶大人干活就是这点好,啥事儿都有章法,不慌不乱。

出了铁匠坊,冷风一吹,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英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轻声发问。

“你真觉得李文德不会来?”

她其实有些不踏实。

李文德手里有兵,真要翻脸,灌县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

可她也明白,这话不能多说,说多了反而坏事。

“短期内不会。”

叶无忌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他是个讲究谋算的官僚,看到宋半城的求援信,第一反应是觉得宋半城废物,而不是急着发兵。”

他说得轻松,可暗自也在琢磨。

李文德那老狐狸若真急眼了,这灌县还真不好守。

得抓紧时间把宋半城收拾了,有了粮有了钱,才能撑得久。

“可若是再过几天,他还是收不到好消息呢?”

程英的语调带着些许担忧。

她跟着叶无忌这几个月,见识过他的本事,可也晓得他这人胆子大得吓人,什么险都敢冒。

“那就得看咱们能不能在这几天里,把宋半城彻底按死。”

叶无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外地粮商就该进城了,宋半城的现银已经见底,他撑不住的。”

两人沿着夹道往回走。

经过一处偏院时,叶无忌忽然停下脚步,闻到微甜又酸涩的发酵味。

推开半掩的门,杂物间角落里放着一口陶缸。

“这是上回试酿新酒剩下的底子。”

程英看了一眼。

“我让灶上的婆子留着,本打算回头拌了糠麸喂猪。”

叶无忌揭开草盖,用手指蘸了点缸里的汁液尝了尝。

酸涩里夹杂着浓郁的发酵香。

他灵机一动,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

“这酒糟发酵得正好啊。”

叶无忌眼睛亮了。

“都酸了,还能做什么?”

程英不解。

她觉得这酒糟除了喂猪,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啥用处。

“喂猪太暴殄天物了。”

叶无忌盖好陶缸。

“灌县冬天缺新鲜菜蔬,这酒糟可是好东西。”

“等粮价跌下来,咱们收一批便宜的糙肉和河鱼,用这酒糟一腌,做成糟肉、糟鱼。”

“到时候往火锅店里一推,不仅成本极省钱,还能当个招牌菜。”

“这废料稍微一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越说越起劲,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一招若成了,海里捞火锅店的菜品又能多出几样,成本还贼低,简直是白捡的钱。

程英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脑袋里,除了银子还能装点别的吗?”

她暗自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怎么赚钱,可偏偏每回都能成,也是没谁了。

“不装银子装什么?装你啊?”

叶无忌随口调笑了一句。

程英脸颊一热,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这人说话越来越没个正经,可她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她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油嘴滑舌。”

手指碰到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她心底一慌,慌忙松开手。

叶无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求饶。

“行行行,说正事。”

“走吧,回去等陈大柱的消息,明朝粮商进城,这出大戏该收尾了。”

他暗自得意。

程英这丫头嘴上说着不要,身子可诚实得很,这一拧一扭的,手感真不错。

程英快步走在前面,耳根子泛着微红。

她也明白,自己如今越来越习惯跟着这个人东奔西跑了。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哪怕是担惊受怕,却总觉得踏实安全。

入夜。

叶无忌坐在书案前,对着图纸写写画画。

白天司空绝做出的铁篦子,解决了他最要紧的问题,供暖。

之前让萧玉儿弄来的牛角明瓦,他打算用来搭温室大棚。

只要把装了铁篦子的石炭炉子搬进大棚里,保证夜里的温度,这大雪封山的冬天就能种出绿叶菜。

在这个时代的冬天,一把新鲜的青菜端上桌,那可比吃肉还稀罕,当真能卖出天价。

他暗自盘算。

等大棚搭起来,种上青菜,二十天就能上桌。

到时候往成都府那些权贵家里一送,一把菜卖个几两银子都不稀奇。

正琢磨着大棚的通风口怎么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

“师兄,是我!”

杨过嗓音里满是喜色。

叶无忌推开门。

杨过站在廊下,鼻子冻得通红,嘴里直呼白气。

“彭县那边的粮商到了!”

他一路跑过来,脑海中就一个念头,快些把这好消息告诉师兄。

这出戏眼看就要收场了。

“这么快?”

叶无忌精神一振。

“来了多少?”

他舒畅无比。

宋半城这老狗,明天算是彻底完蛋了。

“探子回报,足足四十多辆大车,两家大粮行结伴来的。”

“大雪天赶路,拉车的牛都累趴下好几头。”

“眼下全在城外十里铺歇脚,天一亮就进城。”

杨过说着,眼睛都亮了。

他跟着师兄这几个月,见识过太多妙计,这回的手段当当真是神来之笔。

叶无忌搓了错手,冷笑连连。

“好。”

“明早让陈大柱把城门大开,粮商进城后任何人不许阻拦,让他们直接去找宋半城。”

杨过咧嘴直乐。

“师兄,宋半城明天会不会被活活气死?”

他脑子里开始想象宋半城那张肥脸气得发紫的模样了,光是想想就痛快。

“气死倒不至于。”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

“但他那点家底,明天算是彻底交代了。”

几万石粮食一旦涌入,宋半城手里的银子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要么掏空家底被活活拖死,要么眼睁睁看着粮价雪崩。

不管怎么选,他都死定了。

叶无忌舒畅至极。

这老狗仗着李文德的势,在灌县耀武扬威,明天就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行了,去睡吧。”

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

“养足精神,明天看戏。”

杨过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美得不行,明天宋半城那场面,想想就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