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师父捂着被撞得青了一大片的小腹,也脸色铁青、痛苦不堪。

原来这就是聂青青脸上烧伤的来历。

对于一个爱惜容颜,把美丽的脸当作人生意义之一的小姑娘,被烫伤脸颊,远比被殴打要痛苦得多。

但更糟糕的是,聂青青的脸受伤后,她唯一的优势也没了——住持原本就是因为她貌美,认为神灵更喜欢美丽的新娘,所以才把她接上山的。

现在,不仅珍贵的金冠因为她而丢了,聂青青的脸也被自己给毁掉了。就连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了。

这下,村民和庙里的女尼们反倒急坏了。万一时间一到,他们还叫不出祭品就糟了。住持连忙派人下山,想问问村里人,有没有谁家的女儿可以临时顶上,结果也是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十六七岁的少女早就开智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送死?而且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本就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之一,将来很快就要嫁人换礼金,谁家父母舍得做这种赔本买卖?

最后还是戚红哭着跟师父求情,说她身体没事,她来上。拜托他们放过聂青青,她现在已经很悲惨了,不要再折磨她。就算是死,也让她死得痛快一点。

住持也没办法了,戚红虽然长相平平,可能不算是一个高质量的祭品,但送了总比不送好。聂青青被拖进柴房关起来等候发落——因为此时的聂青青已经很虚弱,所以负责关押她的人只是草草上了个锁,甚至连聂青青的手脚都没有捆住,就匆忙离开了:

这绝对是他们此生做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当晚,最不被看好的戚红,就这样被推上了聂青青的位置。祭典的前半段进行的还算顺利,就在戚红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仪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她被灌下了令人失去意识的汤药,被绑在柴堆上,并且在这场仪式组织者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活活烧死。

不过,原来这个仪式将人烧死之前是会灌迷药的啊?宋鸢之前还以为就是绑在柴堆上,然后直接......好吧,看来是她的想法太地狱了。

直接将清醒的人烧死,把人折磨得大喊大叫、面目全非,确实不太好看。就算真的有神,除非这是一尊邪神、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态爱好,否则也不会喜欢的。

但就算“祭品”喝下了迷药,这个过程也太过残酷。村里的妇女和小孩,甚至大部分成年男人都看不了,纷纷拍拍屁股回家睡觉去了。

他们的冷漠,也成了助长这种陋习的原因之一。因此,这个习俗才会被传承那么多年,直到现在。就在山脚下的火焰熊熊燃烧,木桩上的人渐渐被烧得面目全非时,山顶亮起了熊熊火光:

“走水了——!走水了!!!”

仪式现场顿时变得一团糟。刚刚还从容不迫住持仪式的人们,以及事不关己回家睡觉的村民,顿时都面露惊慌,连忙回家拿上一切可以打水的容器,冲上山去。

寺庙烧了,村里人流量就少了,致富机会就没了。万一火势蔓延到山里,进而把整个村子给烧了,那可就更糟了!

戚红在火光睁开眼,混乱的人群混杂在滚滚白烟中。虽然喝了迷药,但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让她睁开了眼,她面露惊恐,又没有力气挣扎。鼻尖传来烧焦的味道,但她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看到脚底摆好的餐点、红木做的供桌,以及被人匆匆丢下的工具们,绝望霎时笼罩全身:

苦修是真的,祭典是真的,跳舞是真的。只有神女是假的,她们根本就无法离开,也长不大、活不下来。

她们永远停留在十六岁和十八岁。

就在戚红快失去意识时,关键时刻,一桶凉水扑来,“欻啦!”一声浇灭了她身上的火焰。

绑着戚红的绳子在这一刻也被烧断了,她从木桩上滑落下来,狼狈地滚到地上,一个声音在她上方响起来:

“喂!你怎么样,他们这是想杀了你吗?!疯子,这群疯子!”

那人说着,也不管戚红身上现在还很烫,就把她给抱起来,让她枕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颤抖地叫她:

“喂,你还活着吗?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吧......我,这就带你走......”

来人居然是伤痕累累,已经毁容的聂青青。

看来多年以来偷偷谈恋爱的经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至少聂青青的身体素质和忍痛能力可以说是超乎常人了,对下山的路也很熟悉。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居然逃出了那间破破烂烂的柴房,在寺庙纵火过后,还能一己之力在夜晚下山,及时救下濒死的戚红。

但从她头发里的草屑,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可以看出来,这一路上,她应该也跌倒了不少次。吃了不少苦才来到戚红身边,聂青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戚红:

明明寺庙住持内定的神女,应该是她。

如果她没有偷走金冠,如果她没有在挨打的时候反抗、弄花自己漂亮的脸,那今天被绑在那上面,烧成焦炭的人就是她。

她害死了戚红。

这吃人的习俗,以及那无数颗冷漠的心,也害死了她。

戚红感觉自己残破的身体被人拉拽着,反而更加痛苦,气若游丝地喊停,聂青青听到后赶紧停下,抱着戚红无声地哭——因为一旦哭出声,就听不见戚红说话了。

“我走不了了......”戚红看到聂青青,还以为是在做梦。她之前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被烤干了,没想到现在还能流出泪水来。她对着聂青青尚且完好的半边脸,轻声呢喃道,“你一个人走吧......我真的快不行了......”

戚红说的是真心的。烧伤到这种程度,古代医疗水平又不发达,百分之两百是救不回来了。她不怪聂青青——戚红本来就是一个软弱的人,遇到事,首先找自己的过错。和聂青青一起在山上苦修了八年,两人无父无母,彼此都没有退路,只能相依为命。最后落得这样悲惨的结局,是规矩的错、是村民们愚昧的错,是柳生薄情寡义的错。

但不是聂青青的错。

“我不要,我不要......”聂青青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他不会再回来接我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有你......”

虽然但是,现在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柳生已经带着金冠远走高飞。不管是爱情、自由还是活命的机会,这一晚上,都破灭了。

宋鸢看到这里,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厥感。这才发现,鼻尖的香味已经变得很淡、几乎要没有了。为了安全,她必须现在就从这段记忆里出去!

在她离开的最后几秒,戚红彻底断了气——至少留了个全尸,比烧成灰,多少还是要好上一点。聂青青“扑通”一声,放下戚红,抬起已经哭到麻木的脸缓缓站起来,伸手握住祭台上的刀,抵住了自己的心脏。

就算已经如此狼狈,她完好的那一半边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还是美得惊人。握着刀、半边脸血肉模糊的模样,像极了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厉鬼。聂青青看着山顶,火势已经开始渐渐变小的藏灵寺,喃喃的承诺道:

“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化成厉鬼。

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这群疯子。你们一个也别想跑,一个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