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凝重的神色。
张红馨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发毛。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手指下意识地在缸体外壁上抠了两下。
“虽然分不清是他们那边的人,还是我们的,”张红馨嗓子发干,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可,可看着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在野猪沟附近看到的那一幕,那幅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根本不像是作伪。
“那女的裤腿撕得稀烂。”张红馨急切地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小腿肚的位置,“血就顺着脚踝往下淌,她疼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里一直哼哼。还有那个孩子,才这么高,那么点大的孩子,能做什么?”
林夏楠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着。
伍小英和张红馨都是解放军医护人员,看到百姓受伤求助,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人性恶劣起来根本没有底线,战场上,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弱者,往往越是淬了剧毒的刀。
徐峰大步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头囫囵吞了几口热汤,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
但常年干侦察熬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一出门就察觉到了外间气氛的不对劲。
徐峰把手里的空饭盒顺手撂在旁边的木箱上,走到陆铮身侧。
“怎么了?”徐峰眼角压低,目光在张红馨和林夏楠脸上扫了一圈。
陆铮把张红馨刚才的汇报复述了一遍。
徐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那点因为吃口热饭生出的松懈荡然无存。
“不好,不太对!这种套路我见得太多了!早前峙浪那边的哨所,就出过这种事。半大个孩子,光着脚,手里拎着个破竹筐,可怜巴巴地走到哨所跟前,咱们的战士心善,看孩子饿得皮包骨头,想给他点吃的,谁能想到,那筐底铺着的野菜下面竟然藏着手雷!要不是带班的老班长眼尖,看那孩子手势不对劲,一脚把筐直接踹进了旁边的水沟里,那天整个哨所的人都得被炸成肉泥!”
张红馨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手里的搪瓷缸终于端不住了,微微倾斜,里面的盐糖水洒出来几滴,直接砸在手背上,她却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他们训练孩子带手雷?”张红馨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着抖。
她不敢相信,竟然有军队会把那么小的孩子推到第一线,当成引爆的诱饵。
这已经彻底突破了人类该有的底线。
她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声突然从远处的山谷里炸开。
子弹摩擦空气的音爆声脆生生地撞在喀斯特石林的岩壁上,回音顺着山风,一股脑地卷进了废弃仓库的半扇铁门里。
听方向,明显就是三号界碑的那片乱石滩。
那是野猪沟的位置,也是陈浩和伍小英留下来的地方。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往下狠狠一坠,像是一脚踏空踩进了万丈深渊,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凉了半截。
肌肉记忆远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她直接转身,大步跨到医疗角,一把抄起墙角那个已经打包好的帆布急救背囊,单手攥住帆布带,用力往肩上一甩。
废弃仓库里原本还弥漫着大捷后难得的喜悦气氛。
几个后勤战士正蹲在地上整理缴获的弹药箱,炊事班的老班长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刚走到门口。
所有人全懵了,动作都在那声枪响后按下了暂停键。
外间点算物资的战士纷纷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住。
里间的布帘子被人一把扯开,方琪手里捏着机要本冲了出来。
甚至连躺在门板床上的彭国栋,都顾不上腿上的伤,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往外头探望。
“预备队一班!”陆铮立刻下令。
“到!”在外间待命的几个战士立刻扔下手里的杂活,迅速抄起立在墙角的五六式冲锋枪。
“全副武装,前往增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绝对不许冒进。只准在我方境内活动,半步不许越境!听见没有!”
“明白!”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真的又是阮文清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方,引诱战士越境追击。
一旦踏出国界线,对面就有足够的口实倒打一耙,在国际上制造外交摩擦。
这种当,陆铮绝不会上。
战士们拎着枪,快步冲出院子,顺着门外的乱石坡直接扎进了前方那片密林里。
林夏楠背着沉甸甸的急救包,快步走到陆铮跟前。
“报告,我去。”林夏楠目光直视着陆铮。
陈浩是个半吊子,伍小英没有实战经验,如果那边真的见了血,必须有能压得住阵脚的军医在场。
陆铮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林夏楠伸手拉紧了急救背囊的胸前固定带,转身冲出废弃仓库的铁门。
林夏楠跟在队伍侧后方,帆布急救背囊的粗布绑带死死勒在肩膀上,随着步伐的起伏一下下拍打着后背。
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队伍在半人高的芭茅草中急行军,叶片边缘长满锋利的锯齿,划过军装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前方的树冠透出一大片灰白的天光,那股混合着腐烂树叶气味的泥腥味越来越浓烈。
野猪沟的烂泥洼就在眼前。
带队班长右手握拳高高举起,打了个就地隐蔽的战术手势。
战士们立刻分散,就近寻找粗壮的树干和石块作为掩体。
林夏楠猫着腰,用手拨开挡在身前的野芭蕉叶,快步钻出灌木丛。
陈浩带着两名留下来的战士正站在前方的土坡顶上。
他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块生铁,手里握着五四手枪,枪口垂向地面,平日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军装下摆,此刻沾满了黑臭的污泥。
看见预备队过来,陈浩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向来挂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此刻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