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把斩天刀的刀柄从背后抽出来,放在锻造台上。
只剩下刀柄,缠布还缠在上面,断口处没有任何残留的刀身碎片,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锻器师长老拿起那截刀柄翻看了一下,手指顺着断口的边缘摸了一遍:
“连刀身都彻底碎了,连渣都没剩。”
他把刀柄放回台上:“换一把吧”
“好,换一把。”李金水说。
锻器师长老转身走向锻造台侧面的武器架,从最底层抽出一块暗灰色的金属块放在锻造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锻造台周围的阵纹瞬间亮了起来,符文从台面流向金属块,沿着它的表面缓慢铺开。
李金水伸手碰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接触点涌入他的经脉,顺着指骨窜上手臂,
停在了他的丹田边缘,像是在试探他的真元属性。
“太初玄铁的伴生矿,归真境级别的矿石。整个太虚圣地存活不多了。”
锻器师长老把那块矿石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一条细长的暗金色纹路,
“你听说过太初玄铁怎么形成的吗?”
李金水没有说话,手指还停在那块矿石表面,感受着那股正在试探他真元的气息。
“上古时期,太虚州的地底深处有一片灵脉陨落之地。”
“几十位造化境的血液渗透进了地脉深处,与矿脉融合。”
“经过数万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矿石,能够吸收使用者的真元,与使用者的真元同化。”
“你用它锻造出来的刀胚,会随着每一次战斗吸收你灌注的真元而缓慢提升自身的强度和锋利度。”
“它是有灵性的,你能感觉到吧!”
李金水收回手:“多久能打好?”
“三天。”锻器师长老把矿石翻回正面,
“加急的话,两天。”
“但归真境矿石吃火很猛,至少要连续烧两天两夜才能软化成型。”
李金水低头看着那块暗灰色的矿石:
“能加急,就加急。”
锻器师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苍梧州方向那片正在翻涌的暗红色天光:
“后天早上来取。”
他转身把矿石夹起来放进炉膛,铁钳合拢的时候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锻器堂内短促地扩散了一下。
炉火猛然暴涨,赤金色的火焰从炉膛口炸开,火光映在锻器师长老侧脸上。
阵纹的光芒从锻造台流向炉膛,沿着炉壁向上升腾,在锻器堂内壁铺开成一层燃烧的脉络,持续蔓延到穹顶才缓缓熄灭。
李金水站在锻造台前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出锻器堂。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苍梧州方向那片持续翻涌的暗红色光。
火光映着山脊线,在天际线处把暗红色的光与灰蓝色的天幕混成一层暗紫色。
李金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
苍梧州的火光还在烧。
暗红色的光芒从东边持续涌来,覆盖了山脊线的方向,像一层正在缓慢上涨的潮水。
大地在燃烧,草木灰烬随风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味。
撤退的队伍已经全部撤过了那条暗金色的线,没有人再回头。
混元圣主、昆仑圣主、玄黄圣主站在那条线的前方,衣袍在风中翻动,没有回头。
然后那道身影从暗红色的光芒中走出来。
林天璇。
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在他锁骨和颈侧,像一件正在从皮肤底下浮上来的铠甲。
瞳孔是暗红色的,手指化作利爪,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站在那道金色火焰边界前方十丈处,没有跨过来,只是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三人。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地面在他脚下持续龟裂,裂缝蔓延到他身后数丈远才停下。
烛幽站在他身后,那道巨大的人形躯体横亘在暗红色的天穹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珠全黑的瞳孔盯着三人。
林天璇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穿过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怎么?你们从沧溟州赶回来了?血劫魔尊那边打完了?”
混元圣主的拳头攥紧了,虚空在他拳面周围裂开几道细纹:
“林天璇。血劫魔尊跟你联手了。”
林天璇笑了一声:
“联手?谈不上。”
“我只是在他醒来的同一时刻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他拖住你们,我打穿荒芜之地。”
“同步,但各自为战。”
昆仑圣主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你什么时候跟妖魔一族走到一起的?”
“很久了。”林天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暗红色鳞片,
“久到你们还在把我当‘天璇宗宗主’的时候。”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收集血煞之气?”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放妖魔进苍梧州?”
“你们以为我突破造化境是靠天道盟的赏赐?”
他抬起头:
“在你们眼里我是叛徒。在我自己眼里,我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玄黄圣主开口:“你屠杀圣地弟子,摧毁天罡镇魔大阵,撕碎苍梧州防线。这叫正确的选择?”
“你们为了大局,可以放弃我天璇宗。”
林天璇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为了我自己的大道,为什么不能放弃你们?当年你们在苍梧州围杀我的时候,想过今天的局面吗?”
混元圣主往前踏了一步:“你不怕死?”
“怕。”林天璇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更怕像当年一样,坐在天璇宗的主殿里,等着你们决定我的命运。”
他顿了一下:
“今天站在这里,至少是我选了这条路,不是你们替我选的。”
烛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
“林天璇。他们的援军已经全部到位了,血劫魔尊那边正在跟太虚和瑶光缠斗。再拖下去没有意义。”
林天璇没有回头:“你说得对。”
他看向对面三人:
“怎么样?当年你们在苍梧州围杀我的时候,我没有造化境的实力,你们赢了。”
“今天你们三人都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的境界也到了。”
他抬起那只覆盖暗红色鳞片的右手:“还打吗?”
混元圣主的拳头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紫色的雷霆:“你问废话。”
昆仑圣主的长戟从身侧拔起,戟尖斜指向地面:“打。”
玄黄圣主伸手,玄黄塔从虚空中旋转着落下,悬在他的掌心上:
“你不该把天璇宗的那座殿全部烧掉,那里还留着当年天璇宗先辈的遗迹。”
他停顿了一瞬:
“你把你自己的根都毁了。”
林天璇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座殿是你们毁的。不是我。”
他踏出一步,身形升入虚空,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炸开,像一层被点燃的幕布裹住了他的身体,然后他撕开了头顶的天穹。
虚空裂开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口中翻涌而出,像一道被点燃的瀑布从高空中灌入苍梧州的上空。
烛幽的身形在虚空中急速收缩,从数千丈的巨龙缩回人形,紧跟着林天璇踏入裂缝。
混元圣主看了对面二人一眼:“走吧。”
他率先踏出一步,紫色雷霆在脚下炸开,身形消失在裂口深处。
昆仑圣主提戟跟入,玄黄圣主收了玄黄塔,最后踏入裂缝。
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暗红色光芒在天穹中消散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把整片苍梧州上空的云层再次染成暗红色。
苍梧州上方的虚空深处,五道光芒同时炸开。
暗红色、紫色、暗金色、玄黄色,四种颜色在虚空中交错碰撞。
远处的大地在持续震颤,裂缝从山脊线方向向更远处延伸,一些山峰的顶部在震动的过程中裂开缝隙,细碎的石块从陡峭的崖壁上滑落,滚入山脚下的溪谷之中。
低阶妖魔在更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停止了推进。
太虚圣地疗伤禁地。
李金水盘腿坐在石台上,太初青莲诀在体内运转,灰白色的光芒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冲刷着经脉壁上残留的归真境能量。
那层暗红色的薄膜正在缓慢地剥落。
远处苍梧州方向的天空又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云层中持续闪烁,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那是造化境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运转太初青莲诀。
点数还不够,但时间正在被压缩,而刀还没有拿到,距离他拿到刀,还有一天。
…….
一天后,
李金水走到锻造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亮透。
经脉壁上那层暗红色的薄膜已经全部消失,不再碍事。
归真境一层的真元在经脉中流动,已经彻底稳固了。
李金水沿着石阶往上走,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灼热感越重,那股混合了金属和灵气的味道比两天前更浓。
锻造峰顶的锻器堂门敞开着,赤金色的火光从门内涌出,但比两天前暗淡了一些,像是炉火已经熄了一段时间。
李金水跨过门槛。
锻器师长老站在锻造台后面,背对着门口。
他的衣袍比两天前更破,袖口的边缘被烧穿了好几处。
手臂上的灵纹暗淡了大半,像一盏被反复耗尽又没来得及重新补充的灯。
炉火已经熄了,炉膛内壁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温,正在缓慢褪去。
淬火池里的银白色液体已经平静下来了,没有灵雾在浮动。
“来了?”锻器师长老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像两天没有合眼,又像是被炉火熏得太久,嗓音里带着一层干裂的余音,
“刀在池子里。”
淬火池表面恢复了平静,银白色的液体像一面被磨过的镜面。
李金水走到池边,低头往下看。
刀沉在池底。
刀身通体呈暗灰色,比太初玄铁矿石原本的颜色更深一些。
从刀刃到刀背均匀地收窄,弧度不大,刀脊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刀柄处一直延伸到刀尖。
刀柄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淬火液浸透了,颜色暗沉而均匀。
整柄刀躺在池底,没有光芒外泄,像一块被磨好的石头沉在水底,不张扬。
李金水伸手探入池中。
银白色的液体触碰到他的手指时没有阻力,像一层被加热过的空气从指缝间滑过去。
他握住了刀柄——手感刚好,不粗不细,缠布在手掌中贴合得很紧,像已经被握过很多次。
他把刀从池中提起来。
淬火液从刀身上滑落,像水银一样沿着刀锋流下,滴入池中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刀身的暗灰色在离开淬火液之后开始变化。
从暗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铁色。
那条暗金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道被烙进去的脉络。
从刀柄一路延伸到刀尖,在靠近刀尖的地方分成了两条细线,沿着刀锋的方向延伸。
锻器师长老转过来,靠在锻造台边缘,双手撑着台面:
“太初玄铁的伴生矿,用两天两夜烧透,淬了三次火,最后一次是炉火将要熄灭时趁热淬的。”
“刀胚和你之间已经有感应了。”
“矿石的灵性在铸造过程中没有流失,已经完全被你吸收了。”
李金水没有说话,握着刀柄站在那里,闭上眼。
一丝暖意从刀柄传回他的掌心,那股暖流顺着他的经脉流回丹田,与丹田里的真元交融在一起,像一条被接通的回路。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它叫什么名字?”锻器师长老问。
李金水握着刀柄,指腹在缠布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涅渊。”
他看着那条从刀柄延伸到刀尖的暗金色纹路:“断裂的,又重生的。”
锻器师长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金水握着刀转身走出锻器堂。
走出门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照过来,落在刀身上。
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正在缓慢苏醒的心脏。
李金水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火灵儿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
她看见李金水手里那柄新刀,脚步停了一下,盯着那条暗金色的纹路看了几息:“新刀?”
“新刀。”李金水把刀横在身前,“名字叫涅渊。”
“涅渊?”火灵儿重复了一遍,“名字还行。”
李金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屋里。
他没有关门,透过敞开的门缝看了一眼苍梧州方向的天际线。
暗红色的光还在亮着,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层压在边缘的火烧云,不熄灭也不移动,稳稳地横在那里。
他等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