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国不收左道旁门,这是明摆着的。

护国寺是玄国国教,咱们是幽冥宗也是燕国国教,六百年来的国运之争,不是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就能翻篇的。

夏国崇道,但道门跟咱们左道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座山。

南诏、北齐那些小国,就算去了也是寄人篱下,资源、香火、传承,什么都保不住。

关键是,你们没发现吗?玄国皇帝赵旭野心勃勃,下一个灭亡的就是南诏。”

韩文昭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路行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韩文昭,你说了半天,就是说咱们没有活路?”

“有。”韩文昭转过身,看着路行健。

“两条路。第一条,死扛。继续支持燕国皇室,打到最后一个人。

燕国亡了,咱们跟着亡。

燕国不亡,咱们元气大伤,从一流宗门跌成三流。

这是死路,但死得硬气。”

路行健没有说话。

“第二条,化整为零,隐入民间,亦或改头换面。”韩文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趁现在还有时间,把宗内的功法、丹药、年轻弟子分批转移,散到燕国和玄国的各地去。

不要再用‘幽冥宗’这个名号,换成小门派、武馆、商号。

等风头过了,再重新聚起来。

这是活路,但活得窝囊。”

阴无常冷笑一声。

“窝囊?这跟解散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韩文昭看着他的眼睛。

“解散是散了就没了。化整为零,是暂时散开,将来还能聚。

燕国亡了,玄国不可能把燕国每一个角落都管到。

深山老林里,偏僻小镇上,只要有人,就有香火。

等过上几十年,世人把幽冥宗忘得差不多了,咱们再重新出来。

到那时候,谁还记得咱们是左道旁门?”

大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任平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韩长老的话,老夫听明白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我命令。

第一,封锁老祖失踪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逐出宗门。

对外就说老祖闭关疗伤,需要三五年。”

众人齐声应是。

“第二,从即日起,减少与皇室的公开往来。

皇室有什么要求,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表面上要保持恭敬,不能让对方起疑。咱们需要时间。”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韩文昭身上。

“韩长老,化整为零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要快,要隐蔽,要不留痕迹。

宗内的功法、丹药,能抄录的抄录,能转移的转移。

年轻弟子分批派出去,名义上是‘游历历练’,实则是安插到各地。

正如你所说,不要用幽冥宗的名号。”

韩文昭抱拳道:“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任平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个真玄,给我查。查他的底细,查他的修为,查他的弱点。

这个人,比凡净更危险。

就算咱们要隐入民间,这笔账,也要记着。”

路行健抱拳道:“掌门师兄放心,弟子已经让人去查了。”

任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后堂。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大殿中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

韩文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大殿陷入了黑暗。

......

燕国以东八百里,苍梧山。

苍梧山不算高,但山势极险,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远望如一座飘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山巅有一片平地,方圆不过数十丈,建着几间简陋的石屋,石屋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地府”二字,笔画潦草,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地府。

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联盟。

一个属于天下散修的联盟。

一百多年前,一个自称“秦广王”的散修在苍梧山上立下这块石碑,广邀天下散修前来相聚。

那时候的散修日子不好过,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固定资源,走到哪里都被大门派的弟子看不起。

秦广王说,散修不是没有本事,是没有靠山。

咱们自己给自己当靠山,自己给自己立规矩,不求人,不低头。

如今一百年过去了,地府从最初的七个人发展到了如今的数百人。

没有统一的功法,没有统一的规矩,甚至连统一的领导都没有。

地府的“十殿阎罗”只是一个松散的管理机构,秦广王总揽全局,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各管一摊。

十个王,十个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服谁。

但正因为松散,地府才能在燕国、玄国、夏国三国的夹缝中生存这么多年。

没有一个朝廷把它当成威胁,也没有一个门派有动机去对付一群一盘散沙的散修。

孟婆不是十殿阎罗之一。

在地府的架构中,孟婆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不参与决策,不争权夺利,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过这个想做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杀人。

孟婆的短剑饮过无数高手的血,她的锁灵散放倒过比她自己修为更高的人。

修为高、话不多,不事儿逼,十殿阎罗中的每一个人把她当成合作伙伴,更不敢小看她,毕竟融丹期的修为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地府中很多人都以“职位”为称呼,很多相交几十年的人都不知道对方真名是什么。

孟婆的真名也没人知道,被叫了太久的“孟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加入地方时鬼使神差地得了“孟婆”这个称呼,又鬼使神差地沿用至今。

这个用了上百年的代号,借了那神话里奈何桥头端汤老妪的名字,倒也贴切。

毕竟她送人去地府,从不手软。

此刻,孟婆坐在石屋外的青石上,左肩缠着白布,白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屋内,两个人正在吵架。

“我说过不能去!你偏要请孟婆出手!”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