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看着他,笑了笑。

“赵师兄。”

“你有没有想过,二十年前,我被你推下悬崖的时候,我也不想完。”

赵青峰的脸色,一白。

他知道,自己理亏。

他咬了咬牙,一剑刺出。

这一剑,用了他全部的修为。

金丹后期的灵气,全部灌注在剑上。

剑光,像一道闪电,刺向陈墨。

陈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轻响。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赵青峰的剑,再也进不了半寸。

他的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动分毫。

陈墨看着他,摇了摇头。

“赵师兄,你老了。”

他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

那把跟随了赵青峰一百年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赵青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陈墨,脸上没有了血色。

陈墨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残卷。

那是当年,赵青峰从他手里抢走的那本。

“这个,还给我。” 陈墨平静地说。

赵青峰看着那本残卷,脸白得像纸。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陈墨,磕了一个头。

“陈师弟…… 不,陈长老。”

“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

“你饶了我这一次。”

“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陈墨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青峰。

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个人,他恨了二十年。

他以为,见到赵青峰的时候,他会很愤怒。

他会很激动。

他会把二十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但他错了。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青峰,已经老了。

老得像一截枯木。

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像一条狗。

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大师兄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一掌就能把他拍下悬崖的强者了。

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陈墨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恨,很可笑。

恨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恨的人。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我不杀你。”

“当年的事,了了。”

“你走吧。”

赵青峰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师弟……”

“我说了,事了了。”陈墨转过身,“你走吧。”

赵青峰看着陈墨的背影,半天没动。

然后,他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宗门大比结束,陈墨成了青云宗的太上长老。

但他没有待多久。

他在青云宗,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自己在山洞里悟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本功法,留给了宗门。

然后,他向掌门辞行。

掌门舍不得他走。

“陈长老,你走了,宗门怎么办?”

陈墨笑了笑。

“宗门,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走了,还有你们。”

他不顾掌门的挽留,离开了青云宗。

他要云游四方。

他这一辈子,都在青云宗。

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墨云游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

他见过了最繁华的城市,也见过了最偏僻的山村。

他见过了最有权势的人,也见过了最底层的乞丐。

他没有再和人争斗。

他只是,看。

只是,走。

一百八十岁那年,他走到了一个小山村。

那个小山村,在一座无名山的山脚下。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

陈墨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被几个大孩子欺负。

那男孩,瘦得像个猴子,但眼睛很亮。

他被几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打,却一声不吭。

陈墨走过去,把那几个大孩子赶走了。

他把小男孩,从地上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陈墨。

“我叫小石头。”

“你爹娘呢?”

“死了。” 小石头的声音,很平静,“爹娘在山上采药,摔死了。”

“我一个人,过。”

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他蹲下身,看着小石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教你读书,教你练武。”

小石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能教我,不被人欺负吗?”

“能。” 陈墨点了点头。

小石头磕了三个头。

“师父。”

陈墨把小石头,带上了无名山。

那座山,没有名字。

陈墨在山上,搭了一间草屋。

他每天,教小石头读书,教他练武。

他把自己在山洞里悟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小石头。

小石头很聪明。

比他当年,还聪明。

他一点就透,一教就会。

陈墨看着小石头,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把自己的一生所学,全部传给了小石头。

他没有保留。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孤家寡人。

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

小石头,就是他唯一的传人。

陈墨两百岁那年,已经很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背,也驼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一天,他坐在草屋前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小石头,练完最后一套剑。

小石头的剑,已经练得很好了。

比他当年,还好。

陈墨看着看着,笑了。

“好。”

“很好。”

小石头收剑,走过来,跪在他面前。

“师父。”

陈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这一辈子,十岁上山,三十岁进内门,五十岁坠崖,一百二十岁回宗,一百八十岁收徒,两百岁坐化。

他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他恨过赵青峰。

他赢了赵青峰。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知道,小石头,长大了。

他这一辈子,值了。

陈墨坐在石头上,面带微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风,从无名山上吹过。

吹过草屋,吹过松树,吹过小石头的脸。

小石头跪在那里,看着师父,没有哭。

他知道,师父,走得很安详。

意识从第二世中抽离出来的时候,叶无道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灵魂之海的海边。

灰色的海水,依旧平静无波。

身边,那个玉色光点,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女性守护者,依旧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叶无道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海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他自己的手。

不是陈墨的手。

但他还能感觉到,那双手握剑时的颤抖。

他还能闻到,山洞里竹简和旧石混合的味道。

他还能听到,小石头练完剑后,那一声清亮的 “师父”。

叶无道抬起头,发现自己又哭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在轮回界,第几次流泪了。

第一世,他为狗蛋哭了。

为了那个家破人亡的小孩,为了那个桃花树下圆寂的老人。

这一世,他为陈墨哭了。

为了那个被推下悬崖的少年,为了那个坐在石头上微笑着闭眼的老人。

两世,两个人。

但骨子里,是同一个人。

都是那种,咬着牙,不认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