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刀。

他看着刘虎的尸体。

看着鲜血,从床上流到地上。

看着刘虎的眼睛,还睁着。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他以为,大仇得报,他会觉得轻松。

他以为,十年的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他错了。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快乐。

没有轻松。

没有解脱。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像是心里那个洞,不仅没有被填上,反而被挖得更大了。

了凡站在满室的鲜血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让猎刀掉在了地上。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卧房。

走出将军府。

走到淮州城的大街上。

天,快亮了。

他没有跑。

他只是慢慢地走着。

手里提着刘虎的人头。

他刚才出门前,把刘虎的头砍了下来。

他提着那颗人头,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他在等。

等将军府的人发现刘虎死了。

等追兵来抓他。

等他被抓住,然后被砍头。

他已经不在乎了。

大仇得报了。

他可以去死了。

他走了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喊杀声。

火把,从将军府的方向,涌了出来。

追兵,来了。

了凡没有跑。

他只是站在大街上,提着人头,静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了凡。”

了凡猛地回头。

玄苦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灰色的僧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了凡手里的人头,又看了看了凡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

“跟我走。”

了凡看着玄苦,嘴唇哆嗦着。

“师父…… 我……”

“我知道。” 玄苦拍了拍他的肩膀,“仇报了。”

“现在,跟我回去。”

“剩下的事,师父来处理。”

了凡看着玄苦,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扑进玄苦的怀里,嚎啕大哭。

玄苦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下一下,拍着。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玄苦抬起头,对着追兵的方向,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各位施主,且慢。”

“刘参将被杀,老衲知道是谁干的。”

“但老衲,要保他。”

“看在老衲当年,也曾救过刘参将一命的份上,各位,给老衲一个面子。”

追兵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认出了玄苦。

十年前,刘虎还是个叛军小头目,被朝廷追杀,是玄苦救了他一命,把他藏在少林寺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这件事,刘虎一直记着。

他当了参将之后,每年都给少林寺送香火钱。

追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上前。

玄苦对着他们,微微躬身。

“多谢各位施主。”

然后,他拉着了凡,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身后,追兵们站在原地,没有追。

那一夜之后,了凡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在少林寺里,潜心佛法,潜心武功。

他不再提刘虎,不再提仇恨,不再提过去。

他只是念经,打坐,练武。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他心里那个洞,慢慢地,被佛法和武学,填上了。

不是完全填上了。

但至少,他不再做噩梦了。

了凡跟着玄苦,走回了少林寺。

那一夜,他走了一路,哭了一路。

到寺门口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也肿了。

玄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送回了禅房,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看着他吃完,然后替他掩上了门。

“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一切都翻篇了。”

了凡躺在禅房的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他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看到刘虎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从梦里惊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它慢慢变模糊,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那天起,了凡再也没有提过刘虎。

也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做早课,念一个时辰的经。

然后是早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完饭,他去后山练武。

他练得比以前更苦了。

少林长拳、罗汉拳、韦陀掌、铁布衫、易筋经、洗髓经……

寺里藏着的那几箱武学典籍,他翻来覆去地练。

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

他像是要把这十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通过拳脚,发泄出去。

下午,他回到禅房,读经。

《金刚经》《心经》《法华经》《楞严经》……

寺里的藏经阁不大,但他把里面的每一本经书,都读了不下一百遍。

晚上,他打坐。

一坐,就是一夜。

玄苦有时候夜里起来,看到了凡的禅房还亮着灯,就站在门外,叹口气,摇摇头。

他知道,这孩子,在跟自己较劲。

跟过去的那个自己,较劲。

了凡二十五岁那年,老方丈圆寂了。

方丈圆寂之前,把了凡叫到床前。

“了凡。”

“弟子在。”

“我走之后,少林寺就交给你了。”

了凡愣住了。

“方丈,弟子…… 弟子太年轻了。”

“不年轻。”老方丈摇了摇头,“你虽然才二十五岁,但你的佛法,你的武功,你的心性,都已经超过我了。”

“少林寺,交给你,我放心。”

了凡还想推辞,老方丈摆了摆手。

“了却凡尘,了却因果。”

“了凡,你的法号,就是你的一生。”

“去吧。”

老方丈说完,闭上眼睛,圆寂了。

了凡二十五岁,成了少林寺的新任方丈。

消息传出去,江湖上一片哗然。

少林寺是什么地方?

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在中原武林,也是有头有脸的。

新一任方丈,才二十五岁?

“太年轻了吧?”

“听说了凡和尚,是玄苦大师的徒弟,武功高强,佛法精深。”

“再高强,才二十五岁,能当方丈?”

“走着瞧吧。”

了凡听到这些议论,没有理会。

他只是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

每天念经,练武,讲经,打坐。

他把少林寺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把寺里的地,重新开垦了一遍,种上了蔬菜和粮食。

他把寺里的旧房子,一间一间翻修了。

他还在寺门口,开了一间粥棚,凡是路过的穷人,都可以来这里喝一碗粥。

时间长了,附近的百姓,都知道少林寺有个年轻的方丈,人好,心善,佛法高深。

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多。

少林寺的香火,越来越旺。

了凡三十岁那年,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一伙山匪,占了附近的一座山,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官府派了几次兵,都剿不下来。

山匪的头子,武功高强,据说已经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这天,山匪抢了山下的一个村庄,烧了几十间房子,杀了几十口人。

百姓们走投无路,跑到少林寺来求救。

了凡听了百姓的哭诉,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带寺里的和尚,一个人,一把禅杖,上了山。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了凡一个人,走下了山。

他的僧袍上,全是血。

他手里的禅杖,也弯了。

山匪的寨子,被他一把火烧了。

山匪头子,被他一禅杖,敲碎了天灵盖。

其他的山匪,死的死,逃的逃。

从那天起,了凡的名字,在中原武林,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少林寺有个了凡方丈,年纪轻轻,武功深不可测。

有人上门来挑战,他都不接。

有人上门来踢馆,他也不理。

他只是在寺里,念经,打坐,给百姓施粥。

有人问他:“了凡方丈,你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不在江湖上闯一闯?”

了凡笑了笑。

“江湖有什么好闯的?”

“杀人的事,我做过一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