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烧蛋饭端上来的时候。

李道明多要了一份葱油。

茶餐厅的伙计把盘子往桌上一墩。

冰柠茶跟着“啪”地搁下。

杯壁上全是凝出来的水珠。

“靓仔,慢用啊。”

“谢了。”

李道明显得很有胃口。

他在任家镇待了整整一年。

本来也习惯了。

直到这一口叉烧咬下去。

半肥半瘦,外皮烤得微焦。

甜酱在嘴里一炸开。

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油麻地的味道。

他低着头扒饭。

邻桌几个穿拖鞋的阿伯在聊马经。

电视里放着傍晚的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播音员字正腔圆。

“本台消息,近日有市民举报。

旺角一带有人借祈福之名骗取长者钱财。

警方已介入调查……”

李道明扒饭的动作没有停。

借祈福骗钱?

这事儿在香港,一年到头总得翻出来几回。

他也没往心里去,三口两口把蛋饭扒完,又叫伙计添了杯奶茶,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茶餐厅外头的街灯亮了。

油麻地的夜生活这才刚开场。

李道明结了账,溜溜达达地往回走。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

他路过街口那家菜市场,摊子都收得七七八八了。

只剩几个阿婆蹲在地上捡菜叶。

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师奶站在骑楼下,压着声音聊天。

“……我跟你讲啊,就前面那家道明香烛店。

那个李道长,真是不得了。”

“怎么个不得了法?”

“我表姐的那个亲戚。

前阵子不是撞了邪吗?

整天胡言乱语,去医院也查不出毛病。

后来被人指点着去了李道长那儿。

人家就给画了道符,烧了兑水喝。

你猜怎么着?

第二天就好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现在那一片谁不知道?

都说李道长是真有本事的。

不是外头那些江湖郎中。”

“那他收费贵不贵啊?”

“收什么钱哟!

听说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

有缘分的就帮一把。

没缘分的你塞钱人家也不收。”

“哎哟,那真是活菩萨……”

李道明听了个正着。

他脚下一顿,嘴角抽了抽。

活菩萨?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名号?

而师奶们说的那事,是很早之前了。

事情是那个撞邪的,明明是被个游魂缠了身。

他随手一张符就给超度了。

连人家一个铜板都没要。

主要是那阿婆掏出来的钱带着一股馊味。

他实在接不下去。

结果这传着传着,就成活菩萨了?

李道明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两个师奶搭话,而是背着手继续溜达。

身后那两个师奶还在嘀咕。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你呀,就是太固执。”

“我哪有固执?

我是讲科学的。

你看报纸上那些大师。

什么白龙王、什么陈大师。

最后不都被拆穿了?

十有八九是骗子。”

“那李道长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还不都是一个路数。

先把你吓得半死地。

再告诉你,他能救你。

然后掏你口袋里的钱。

我跟你说,这种人我见多了。”

李道明走到路口,等着红灯。

他本来没打算偷听。

可这话飘进耳朵里,心里忍不住嘀咕道。

这位师奶,觉悟还挺高。

紧接着。

李道明转身扫了一眼。

说话的那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上半身穿着米白色的衬衫。

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的公文包。

包边上别着一支钢笔。

下半身是一条西装裤。

脚上蹬着一双平底皮鞋。

她旁边那个师奶被她说得直眨眼。

“那……那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那女人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

“这种事,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太好哄,才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这样,你把那家店的地址给我。

我去会会他。”

“啊?你去干嘛?”

“干什么?”

女人嗤笑一声,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我是记者。专门曝光这些牛鬼蛇神的。”

李道明:“……”

红灯跳绿。

他迈步过马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女的……

应该是冲他来的!

不一会儿。

李道明回到店里,先把铁半拉下来,留了半扇门通风。

他走到神台前,给长明灯续了点油。

因为晚上也没什么事。

李道明便把柜台后面收音机打开,打算听听粤曲。

随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日子啊,就该这么过。

接下来。

李道明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闭眼打盹。

也不知道眯了多久。

他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

李道明眼皮都没抬,随口招呼。

“随便看啊,元宝蜡烛都在这边!”

没人应声。

但是脚步声却在柜台前停住了。

李道明等了两秒。

还是没听见人说话。

他这才慢悠悠睁开眼。

柜台前面,站着个女人。

正是刚刚在街口跟师奶聊天的那个女人。

她啥也没做,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李道明。

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把他打量了一遍。

李道明被她看得一愣。

这姑娘什么意思?

他放下二郎腿,又问了一遍。

“小姐,要点什么?”

女人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拔下那支别在包边上的钢笔,,然后翻开本子,抬起头,目光如炬。

“请问,你就是李道明?

李道长?”

李道明:“……”

他眨了眨眼。

“没错,是我啊。”

“这家道明香烛店,是你开的?”

“对啊。”

“开了多久了?”

李道明更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也上下打量了这女的一眼。

“小姐。”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到底是来买东西的。

还是来查户口的?”

女人没接他的话茬,反而把钢笔往本子上一顿。

“李道明,我问你。

你为什么要骗人?”

店里安静了两秒。

李道明坐在柜台后面,无语的看着她。

骗人?

我骗谁了?

他看了看对面这个杀气腾腾的女人,再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女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