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宇官方账号的那条微博,发在公众开放日前两天的上午十点整。

陈嘉豪刷到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几秒。

“奇了怪了。”

他把手机举到林阙面前,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

“阙爷你看,环宇这次居然没阴阳怪气。”

那条微博通篇都是夸。

夸青蓝学员愿意走出课堂,

夸他们一个月扎进戈壁、城中村、老厂区,夸这种创作态度难能可贵。

配图是九张实拍照片,戈壁的风沙,城中村的窄巷,老厂区锈住的铁门。

每一张都对得上学员们真实去过的地方。

底下的评论也是一片暖意。

“环宇格局打开了。”

“支持年轻人下基层,这态度可以。”

“原来青蓝这帮孩子真去吃苦了,路转粉。”

陈嘉豪紧盯着那条微博。

“他们转性了?”

许长歌从书桌前转过身,看了那条微博两眼,没接陈嘉豪的话。

他重新坐回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调出这几天存下来的舆情记录。

“别高兴太早。”

许长歌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这恐怕是暴风雨之前的铺垫。”

话音刚落,林阙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青蓝大群里,唐荷甩进来一连串截图。

几个文学论坛的热门帖,几乎在两天内都被顶了上来。

发帖的账号头像各异,简介写得专业,

注册时间都在三年以上,往期发言全是正经的文学讨论。

帖子的内容看着也客观。

“青蓝这批学员采风一个月,值得肯定。不过短期体验和长期沉淀,终究是两码事。”

“下基层是好事,可一个月能写出底层的根吗?我持保留意见。”

“理性讨论:青年文学的天花板在哪里?以青蓝作品为例。”

每一条都不带脏字,每一条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看完一圈,留在读者心里的,只剩下两个判断:

青蓝学员根基太浅,短期采风撑不起真正的底层叙事。

陈嘉豪盯着这些帖子,脸上的笑慢收了。

“这跟刚才环宇那条夸人的微博……”

“一套的。”

许长歌替他把话说完。

“先用官号把姿态摆高,把‘我们很客观’这四个字立住。

然后这批高权重账号再出来,扮成路人,往大家心里埋钉子。”

他点开其中一个账号的主页,往下翻。

“你看,这号过去三个月发的全是正经书评,可信度很高。

普通读者一看,就觉得这是个懂行的,说的话有分量。”

林阙端着水杯没说话,只把那几个账号的主页逐一截下,丢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他认得这套打法。

前世跟宣发团队打交道时,他见过太多类似流程:

先抬姿态,再埋预设,最后等目标自己撞进舆论陷阱。

真正阴狠的,往往是这种披着客观外衣、慢慢把预设塞进读者脑子里的高权重账号。

……

果不其然。

中午十二点,沈江平的长文准时挂了出来。

标题起得很大。

《年轻作者,别急着离开读者》。

通篇读下来,姿态摆得极正。

他先夸青蓝计划是好事,夸年轻人有勇气,夸这一届新人有锐气。

可夸到一半,笔锋就开始拐弯了。

“勇气值得肯定,但勇气替代不了积累。”

“一个月的采风,或许采到了生活的表皮,未必能采到生活的根。”

“我们这一代人,是和读者一页一页磨出来的。

没有经历过市场长期检验的文字,难免会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腔调。”

他没有点名,可“孤芳自赏”四个字一出来,

评论区很快刷起“保送生”和“青蓝计划”,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

陈嘉豪气得手都在抖。

“他拐了八道弯,最后全是埋汰人。”

“高明就高明在这。”

许长歌的语气很平。

“他不骂,他‘惋惜’。

惋惜你年轻,惋惜你浅,惋惜你不懂市场。

读者看完,只会觉得他是个宽厚的前辈,在替我们着急。”

下午一点半,楚鹏书的学术长评准时接上,像提前排练好的第二场主剧。

这篇就硬多了。

开篇连引数个文学理论术语,从“体验的在场性”谈到“底层叙事的伦理困境”,

五千字只做一件事:

把青蓝计划的采风,钉成“游客式写作”。

“真正的底层写作,需要长时间的浸泡,需要创作者对对象命运保持足够的敬畏。

短期进入,往往只能看见表层的苦难。”

“当创作者以短暂停留者的身份进入,又以审视者的身份离开,

所谓采风便容易滑向‘消费式采风’。”

“我无意否定青蓝学员的努力,但仅从短期采风这一创作路径推断,

他们即将呈现的文本,恐怕很难完全避开骨血不足的问题。”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脏话,全是高级词。

可正因为高级,杀伤力反而更大。

这篇文章瞄准的,是评委,是评论圈,也是那些会认真读完作品的深度读者。

它要在所有人翻开青蓝作品之前,先在脑子里装一副有色眼镜。

许长歌看完,合上笔记本。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看向林阙。

“沈江平负责往下踩名声,楚鹏书负责往上立标准。一软一硬。

沈江平把我们的人设做成‘自命清高的小孩’,楚鹏书把评判的尺子提前钉在墙上。”

“等作品开放,很多人还没翻第一页,心里就已经完成了一次读前审判。”

林阙放下水杯。

“他们在抢‘第一眼’。”

群里这会儿已经炸开了。

几个学员的个人简介下面,涌进来一批用词质朴的吹捧。

“扶之摇这批天才就是青年文坛的答案,老一辈该让路了!”

“青蓝已经赢了,质疑他们的人,不过是见不得新人冒头。”

……

话术整齐得过分。

陈嘉豪看着这些“夸奖”,更火了。

“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满,就等着路人来反感。”

林阙吐出两个字。

“转发链重合,活跃时间重合,连最先点赞的几个号都一样。

这批吹捧账号,和那批‘客观讨论’账号,基本是一套池子。”

果然,没过多久,沈江平又在论坛甩了一条短动态。

“有些事,本来不想说。”

“某高校的保送生,名气不小,本事更大。”

“听说为了争名次,连网文圈的粉丝都请来了。”

“这样的阵仗,我们这些所谓的前辈,确实开了眼。”

“奉劝一句,规则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钻的。”

这条动态没点名,可“某高校保送生”这五个字,

在这个节骨眼上,指的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楚鹏书紧跟着发了一篇短评,把“数据操控对文学评审公信力的侵蚀”又上升了一个理论高度。

两篇东西一前一后,配上那批高权重账号疯狂转发,

半小时不到,就把整个文学圈的热搜霸了个干净。

终于,舆论风向开始歪了。

“保送生还玩这套?清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请网文粉来刷文学奖,吃相是真难看。”

“一边喊着搞纯文学,一边偷刷票,双标。”

也有人不买账。

“证据呢?光靠神经平阴阳两句、差评师扣几个术语,就给定罪了?”

“造梦师那条微博分明说的是反对刷票,怎么到你这就成了他刷票了?”

“长点心吧,正文都还没开放呢,刷什么票?刷个寂寞啊?”

可楚鹏书那套理论太好用,

跟风的人只需要复读“消费式采风”、“数据操控”,就能显得自己很懂。

三十名青蓝学员,被结结实实推上了风口浪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