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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区情报处的密电送到衢州总指挥部时，已是深夜。

顾沉舟正在作战室里翻阅各部送来的休整报告，蜡烛燃尽了两支，第三支也只剩了半截，烛泪凝在铜烛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窗外没有月光，衢州的春夜沉得像一口深井，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方志行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他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文，脸色凝重，连惯常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

“司令，华北日军第47师团动了。“

他把电文摊在桌上，指尖点在标注的行军路线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译注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情报处破译了日军电台，确认第47师团已从河北防区开拔，先头部队已经上了津浦铁路。预计行军路线是沿津浦线南下至南京，再转浙赣线向杭州集结。按照日军的运输能力，三周之内，该部将全部抵达华东。“

顾沉舟接过电文，在烛光下逐行看完。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47师团是华北日军的主力部队，下辖两个步兵旅团、一个炮兵联队、一个骑兵联队，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人。

这支部队长期在华北清剿游击区，山地作战经验丰富，与之前在衢州、金华、丽水碰到的那些二三线守备部队不可同日而语。

它的南下，意味着日军在华东的兵力将在短期内得到大幅补充。

土桥手里现在能用的机动兵力不足三万，加上第47师团两万五千人，日军在浙北的力量将恢复到五万以上，重新获得发动反攻的能力。

三周。荣誉第一集团军在东线形成的优势窗口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闭。

顾沉舟把电文放下，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浙中移到浙北，再移到杭州的位置，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三周，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

日军的援军还到不了，华东的主动权还握在自己手里。

三周之后，局势就会重新变得复杂起来。

这三周，是他和土桥之间的最后一段确定无疑的窗口期，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把人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三位军长，以及各师师长，全部到齐。

烛光把作战室照得半明半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留下的疲色，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但眼神仍然锐利，像是一群刚刚舔完伤口的狼。

顾沉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把情报念了一遍，然后指着地图开始部署。

“第47师团南下，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说明土桥已经山穷水尽——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不会向华北求援。华北日军的主力南调，意味着他们在华北的兵力更加空虚，这对全国战局来说，未必是坏事。但对我们来说，眼下的任务只有一个：在鬼子援军抵达之前，把浙中防线彻底稳住，让他们来了也啃不动。“

他拿起铅笔，在金华丽水之间画了一道弧线，铅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三周时间，三项部署。“

“第一，巩固新收复的金华—丽水防线。第1军驻守金华，第3军驻守丽水，第2军作为机动预备队驻守衢州。三军形成犄角之势，一处告急，另外两处随时可以策应。“

他看向杨才干和李国胜。

“所有部队利用这二十天时间，加固城防工事，补充弹药兵员，修整道路桥梁，把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全部编入储备。工兵部队要重点勘察金华、丽水外围地形，选择有利位置构筑前沿阻击阵地，为后续防御战做好准备。“

杨才干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咯咯响。

“第二，“顾沉舟的铅笔移向衢州，“调整兵力部署，主力转入休整补充，同时加强前沿防御。连续作战几个月，部队太疲劳了，需要喘息。但休整不等于放松——“

“各师要把新兵和补充兵员尽快编入建制，用老兵带新兵，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进行针对性训练，特别是山地防御和步炮协同。不要等鬼子的援军到了，部队还没从上一场战役的疲惫中恢复过来。到时候，拿人命填阵地，我不允许。“

“第三，“顾沉舟的铅笔继续向东移动，落在了诸暨和绍兴之间的区域，声音沉了下来，“扩建浙中根据地。江山、常山、玉山、广丰、松溪、金华、丽水，这些新收复的县，要趁着这二十天把基层政权建立起来，把赣区那套''钱粮公开、告状直通、减租减息''的做法推行下去。“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只有让新收复区的百姓真正得到实惠，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站在我们这一边，将来日军反扑的时候，我们的后方才不会生乱。志行，你从赣区调一批有经验的文职干部到浙中来，协助各县建立政权。另外，把缴获的粮食和物资拿出一部分，帮助百姓恢复生产，春耕的种子、农具、耕牛，都要想办法解决。民心稳固了，根据地才稳固。“

方志行一一记下，脸上露出几分振奋：“司令放心，这些事我马上安排。赣区行政公署那边已经有了成熟的经验，调一批人来浙中，很快就能把架子搭起来。“

顾沉舟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那两条铁路线，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还有一件事。第47师团从华北南下，走的是津浦铁路，到南京之后转浙赣线。这一路，是我们迟滞他们南下的关键。“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一字一顿：“给阮清源部和谭林部发报，请他们加大敌后破袭力度，重点破坏津浦铁路和浙赣铁路沿线的运输线——炸桥梁、扒铁轨、袭击车站、切断通讯。不求歼灭多少日军，只求让他们走得慢一点，多耽搁一天是一天。每多拖住第47师团一天，我们在浙中的准备就多一分。“

“是！“

杨才干听完部署，第一个开了口，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开口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屋子里的人却都神色如常，跟杨才干共事久了，大家都习惯了他这性子。

“司令，这个安排稳妥！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鬼子比咱们更缺！“

他霍地站起来，大手在地图上一拍。

“游击队在敌后给他们添乱，咱在前线加紧备战，等第47师团到的时候，浙中已经是个铁桶了。只要前线稳固，加上我们以前积攒的底子，他们有胆子来，咱们就给他迎头痛击，也让他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防御战！“

周卫国跟着点头，声音沉稳：“我赞同。第2军在衢州做预备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伤员集中治疗，把补充的新兵和弹药分到各团。我手下几个团长都在嚷嚷着要训练，现在有时间了。“

李国胜也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南线将领特有的务实：“南线的防区我会让各师分头巡查，把从龙泉到丽水这条线上的薄弱点找出来。鬼子上次在闽北山里吃足了苦头，这次再敢往南线打，决不让他们讨到便宜。“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发报给阮清源和谭林，措辞客气一些，但意思要准确。告诉他们，荣誉第一集团军前线的弟兄们，需要他们再帮一次忙。三周时间，让他们尽最大努力拖住第47师团。“

“明白。“方志行应声而去。

窗外夜色深沉，衢州城外的山野隐没在黑暗之中。作战室里的烛火轻轻摇晃，照亮了地图上那条从华北一路延伸到华东的蓝色箭头——那是第47师团的南下路线，也是下一场大战即将到来的方向。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那条箭头上停留了片刻，又在金华丽水之间扫了一圈，手中的铅笔在指间缓缓转动。他心里清楚，山城的暗流还在涌动，土桥在杭州也在收拢残兵，而华北日军正在昼夜兼程南下。暴风雨前的宁静已经来临，能用来准备的时间，只有三周。

他要在这三周里，把浙中变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