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叶家老宅又恢复了那种表面的平静。
叶无双在老槐树下打坐,苏雨凝在东厢房旁边练功,夏至在西厢房里调试设备,林婉儿在院子里用平板电脑处理财团的事务,百里冰儿在北厢房里默默运转天玄门的功法。
五个人,一个院子,五种心思。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像是地下岩浆在地壳深处涌动。
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叶无双结束上午的打坐,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是那种老式的一字型灶台,青砖砌的,台面上摆着两只铁锅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老孙说这些都是父亲父母用过的东西,所以东西虽然老了,他们一样不都敢换。
灶台旁边是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缸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冬天冰得刺骨,夏天凉得沁人。
叶无双舀了一瓢水,冲了一下手,然后靠在灶台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烟是便宜货,街口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
他以前不抽烟,在战神殿的时候不抽,在北境守禁地的时候也不抽。
但最近他抽得很多。
不是因为瘾,是因为需要手里有点事做。
打坐的时候手是空的,吃饭的时候手是空的,睡觉的时候手也是空的。
空着的手,会让人想起很多东西。
所以他找点东西来填。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只是叼着,咬着过滤嘴,尝那股干涩的烟草味。
窗外,院子里有声音。
林婉儿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儿这个人从小就没学会怎么低声说话,她以为的“低声”在别人耳朵里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区别。
“——对,全部推掉。下周三的董事会我不去了,让他们视频连线,问就说我在京州处理紧急事务。”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电话那头问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什么叫‘你又去追那个男人’?谁跟你说的?我警告你,别乱传!”
叶无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夏至也在外面。
她的脚步声很有辨识度——平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她从西厢房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去。
叶无双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干什么:拿着那个便携监测仪,在院子里找信号最好的位置。
她昨晚说过,老宅周边的电磁环境太复杂,巷子外面的电线杆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缆,会干扰监测仪的精度。
她在找一个干扰最小的点,好把他的灵力波动数据录得更完整。
百里冰儿那边没有声音。
她除了出来吃饭,一直呆在北厢房里,安静得像那个房间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只有在凌晨卯时,她会准时推开北厢房的门,走到后院那丛竹子旁边,盘膝坐下,运转天玄门的功法。
她练功的时候周身会散发出淡淡的寒气,竹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
叶无双的神识扫过那片竹林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寒气的波动——很稳,很纯,没有任何杂质。
天玄门的功法讲究心无旁骛,百里冰儿的心境,比这个院子里的任何人都干净。
然后是苏雨凝。
苏雨凝还在东厢房旁边的空地上练功。
叶无双不用神识去“看”也知道她在练什么——《天心诀》第一层的“引气式”,双臂画圆,引天地灵气入丹田,然后从丹田导出,走手三阴经,再从指尖吐出。
这个动作她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练了上千遍,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现在已经能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整个循环。
进步很快,快得超出叶无双的预期。
但叶无双没有夸她,哪怕是半句。
不是因为他不认可她的进步,而是因为他知道,苏雨凝这种人,给她一根竿子她就能顺着爬上去。
夸她一句,她会把这一句夸赞解读成十个意思,然后用这十个意思去做文章,在林婉儿等人面前大肆炫耀。
虽然他也想苏雨凝能把林婉儿三人气走,但如果真引发四女之间的战斗,只怕他也落不得什么清净。
所以他不夸,打死也不夸。
他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烟叼回嘴里,正准备走出厨房,苏雨凝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无双哥,你在厨房吗?”
叶无双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然后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
苏雨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两只碗。
碗是刚洗过的,还滴着水。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练功服的面料很薄,被汗水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的曲线。
她的脸上有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红扑扑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显然是刚练完功。
“我帮你把碗洗了。”她把两只碗举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一件很了不起的成果,“你早上煮粥辛苦,这些杂事以后我来做就好了。
你专心巩固修为,不用管这些。”
叶无双看着她手里的碗。
那是早上装咸菜的两只小碟子,他洗完碗筷之后漏在水槽旁边的,本来打算晚上一起洗。
苏雨凝大概是在他洗碗的时候就在注意了,等他离开厨房,她立刻进去把那两只碟子洗了。
“放柜子里就行。”
叶无双说。
“已经放好了。”苏雨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汗水蒸腾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对了,我刚才练引气式的时候,手太阴肺经那条经脉走到肘关节的时候总是有点滞涩,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伸出手臂。
袖口本来就挽到手肘,她把手往前一伸,整条小臂就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皮肤很白,汗水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手太阴肺经的位置有一条淡淡的红线——那是灵气运行留下的痕迹。
叶无双看了一眼她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求知,不是请教,而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期待。
她在等他伸手。
等他握住她的手腕,等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等这个画面被院子里其他人看到。
“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走臂内侧前缘,到拇指桡侧。
肘关节滞涩是因为你手阳明大肠经的灵气回流不足。
两条经脉互为表里,一条走内侧一条走外侧。
你只练了内侧的引气,外侧没有跟上。
明天开始加练手阳明经的导引式,练三天就好了。”
苏雨凝的手臂还略微尴尬地伸在半空中。
叶无双没有碰她,她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失望。
不是修炼遇到问题没得到解答的失望,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计划落了空的失望。
“谢谢无双哥。”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这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