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依旧下的很大,在两人视线中间,飘飘洒洒。

陈白掌心贴在江星澜脸颊上,女孩脸颊冰冰凉凉,刚流下的眼泪却有些温热。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女孩另一侧脸颊。试图帮女孩暖一暖。

学姐洁癖依旧很严重,现在明显有点难受,但是好像又没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只是自己抱着自己,定定看着他,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陈白看在眼里,稍稍扬了下嘴角,笑得却有点难看。

“对不起。”两人同时开口。

“你道什么歉啊?”陈白说。

江星澜缓缓垂眸,“感觉……你很难过。”

陈白静了两秒:“因为心疼你。”

他重新抬起眼,视线在女孩身上扫过,又伸手,帮女孩拨走发间的雪花。

“还天天说我照顾不好自己,都不知道打个伞。”陈白轻笑。

“一直在想,等会儿凉了怎么办,找不到你怎么办,你不理我怎么办……想着想着,就走到这里来了,没想起来带伞。”江星澜沉声说着,她六点多过来的,一直没看时间,不知道过来多久了,应该至少有两三个小时。

自从过来,她就一直在想,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陈白可能会说什么,每种情况下,她又该怎么回……

结果像穷举一样思来想去,她还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陈白彻底说不出话了。

安静一会儿,陈白突然回过神来,下意识拍自己一巴掌,连忙朝正门走。

学姐说话声音都变了,不赶紧让学姐进去,在这聊什么天……

神经病。

也不知道今天是谁值班,办事这么利索,他才出来一会儿,就把正门从里面锁上了。隔着玻璃门,只能看见大厅里黑漆漆一片。

陈白用力推了两下,心想要不干脆踹开。

盯着正门,他刚后撤两步,忽然险些踉跄了一下。

学姐从后面,把他抱住了。

除了爱人正在厨房做饭,其实很少有人喜欢这样拥抱。

从背后拥抱,像乞求,像挽留……

很卑微的。

陈白脑袋乱糟糟的,还是下意识在想,是不是过来之前该和学姐解释一下,防止她以为自己要走……

可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学姐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兴许是因为平常总是自己抱着自己,又或许是因为洁癖,总之学姐哪怕在身后抱他的时候,手也在握着自己手臂。

总而言之,没人会这样抱人。

但是这个动作,他见过。

真的见过。

好像是前世大学吧,那时候刚认识大小姐不久,两辈子加起来道心最硬的时期,结果只是出门晨跑,莫名就被女孩子紧紧抱了一下。

背影还贼好看。

后来后知后觉,排除了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帅,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扯,那也是唯一的原因了。

有个女生,因为他随手做的一件事,或者说的几句话,记了他将近一年。

越想越觉得那女生状态不对,想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个清楚。

可他都没看过那女生长什么样子。

当时总在想,反正这辈子也不会被太多女生从背后抱住,她要是再来一次,自己一定能认出来。

隔了一辈子……

他等到了。

陈白还在晃神,就听见女孩低声抽泣的声音。

“我这些天,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江星澜说。

陈白一愣,“我没收到啊。”

“都删了。”

“学姐,你这样,和那些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有什么区别?”

江星澜额头贴在他背上,把他抱的越来越紧,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我想说热水器终究还是坏了,我换了个新的……”

“瑶瑶买了本全是文言文的书,动不动故意跑过来让我教她,总欺负我看不懂。”

“还想说,最近又在下雪了,马上要过年,我想给你再买身羽绒服。”

江星澜顿了顿,又突然哭着说:

“其实我不想说这些……”

陈白有些疑惑,“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你不走好不好?”

女孩吸了吸鼻子:

“我这几天总梦到以前,我真的可以接受像以前那样被所有人欺负,被所有人误会……

但我接受不了你不在身边的日子了。”

学姐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

陈白恍惚片刻,又无奈的扬了扬嘴角。

学姐你怎么有什么说什么啊……

心里怎么想,和怎么说,原来是一个概念是吗?

“那你怎么一条消息不给我发?”

“万一……”江星澜顿了顿,声音里夹杂着好多的委屈,“万一……你离开我,更开心呢?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好的……”

正门挂着盏灯,从两人头顶倾洒下来。

陈白长长呼了口气,缓缓抬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样子,目光柔和而坚定。

“冷不冷?”他问。

“……你冷不冷?”学姐声音依旧磁性,但是变得很重,像感冒后的声音。

“肯定没你冷啊,我在问你呢。”

“冷。”

“不难受吗?”陈白握住女孩的手,学姐手也好凉,“洁癖还没好,就这样抱着我。”

“好难受。”

“那还……”

“可是见不到你这些天,难受的要死了……”

江星澜声音轻颤,一直带着哭腔,陈白还是头一次,见学姐这么脆弱。

明明是个那么早,就担起自己和妹妹生活的女孩子。

明明那么多事情,从来没有搞垮她。

陈白感觉自己心脏像是软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笑得有些无奈。

汉室能不能复兴先不说。

人类,就是无法战胜三体人的。

陈白转身,看着女孩那冷御的面孔,柔声道:“学姐。”

“嗯?”

江星澜刚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忽然被他抱进怀里。

“我真的放不下你。”

“我也放不下你……”江星澜说。

陈白扬了扬嘴角。

咱俩说的,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

趁学姐不注意,陈白终究还是一脚把正门踹开。

值班的保安做梦都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拿着防暴器材气冲冲跑过来,看清是他之后,忽然又笑着摆摆手,说小情侣吵架,干嘛这么大火气。

陈白解释半天,两个保安一脸“我懂我懂”的笑容,一边说门没坏,不用管了,一边看着他把学姐拽进工作室。

让学姐喝了点热水,见她手和脸终于不那么冰冰凉凉,两人这才准备离开。

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雪还在下。

今天看不到月亮,往远处看伸手不见五指,借着路灯照出来的光,才能看见白色的雪花在空中飘飘洒洒。

陈白借了把伞,把学姐罩进里面。两人挨得很近,步伐很缓,就这样,走过一盏又一盏灯。

陈白看着地上的积雪,思绪不知不觉间,越飘越远。

按时间来算,在小巷子里帮学姐捡猫的时候,瑶瑶已经走了很久了。

如果他当时追上去……是不是有机会救下学姐。

陈白再次呼了口气,肉眼可见的热气在他面前飘起来,又逐渐消散。

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他侧头,看着学姐那张充满气质的侧脸。忽然想起开学的时候,一群男生凑在一起议论半天,结果连找学姐搭话都不敢。

其实他当时也不太敢。

“学姐。”陈白说。

“嗯?”江星澜转头看过来,目光温柔。

“想牵手。”

女孩静了一会儿,缓缓把手靠到他那边,手背贴着他手背,方便他去牵。

陈白手指挨个穿过女孩指缝,下意识的,握的越来越紧。

……学姐这人不会喊疼的。

陈白刚想说你不能这样惯着我,就听学姐道:“陈白,你已经,快两个月没这样牵过我手了。”

“这么久?”他脚步停顿一下,连忙跟上。

“嗯。”江星澜垂着眼,轻轻点头,“五十七天。”

陈白安静走了一会儿,明明说好,要陪学姐把洁癖治好的。

江星澜也没说话,她其实还有点没想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陈白就没再生她气了……

她犹豫良久,还是小声道:

“我……哪里不够好吗?我可以改的。”

女孩不自觉,也把他手握得更紧了些。

“是你对我太好了。”陈白朝她微笑,一本正经。

两人在雪夜里静静的走,在积雪上留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脚印。学姐垂着眼,似乎若有所思,陈白便没多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澜柔声道:

“这个,我能不改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