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大理寺,内堂。

气氛极其压抑,甚至透着几分悲壮。

大理寺卿周祯、大理寺丞王守仁,以及主簿赵小乙等一众同僚,全都默默地站在堂中。

他们看着那个正在将一本本卷宗、印信整理交接的绯袍年轻人。

每个人心里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郭年被贬辽东南道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虽然明面上,他们不敢替郭年出头;但私底下,他们对这位敢于副领导,是打心眼里敬佩的。

“周大人。”

郭年将最后一份卷宗递给周祯,神色平静。

“大理寺这边的差事,我都交接清楚了。以后的事,就有劳周大人多费心了。”

“郭年,您这一走,大理寺的脊梁,怕是……又要弯了。”周祯沉重地接过卷宗,心情无比复杂:“郭年,你且保重,大理寺的门,永远为您开着。”

郭年微微颔首。

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守仁。

这位曾经最古板、最讲究规矩的老儒,此刻竟也眼眶微红。

“郭大人。”

王守仁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下官以前迂腐,总觉得大人行事太过偏激。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下官才明白,大人的‘偏激’,才是这大明朝最难得的‘正道’!”

“大人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还望多加珍重。”

“王大人言重了。”

郭年笑着扶起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里装着百姓,规矩怎么变,都是对的。”

最后。

郭年的目光落在了早已哭成泪人的赵小乙身上。

“大人!您带小的走吧!小的愿意跟着您去辽东,哪怕是去吃糠咽菜,小的也愿意啊!”赵小乙死死地拽着郭年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

“胡闹。”

郭年板起脸,却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小乙的脑袋。

“你现在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主簿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留在京城,好好干。”

郭年压低声音,在赵小乙耳边叮嘱道:“王敏和小昭那边,你平时多照应着点。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这块玉佩去东宫找太子殿下。”

郭年将一块玉佩塞进赵小乙的手里。

那是朱标很早前就给他的信物,但他从来没有用到过。

但现在,要离开了。

这玉佩似乎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小乙,记住我的话。这世道虽然黑,但总得有人提着灯笼往前走。我走了,你,就是大理寺的灯笼。”

赵小乙紧紧攥着玉佩,拼命地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离开了大理寺。

郭年又去了趟宗宪司。

因为朱元璋已经下旨撤销了宗宪司,这里本就没几个人,郭年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物品,便离开了。

傍晚时分。

郭年提着两壶老酒,来到了诏狱。

他没有去见什么犯人,而是找到了正在值班的老马。

“郭大人?您怎么来了?”老马看到郭年,连忙站起身。

“来找你喝酒。”郭年笑着将一壶酒递给老马,“我要走了,被发配到辽东去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老马接过酒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在这诏狱里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官员的起起落落。

两人席地而坐,碰了碰酒壶。

“郭大人,这京城的官,难当。”

老马灌了一口酒,浑眼却能看透世事的变迁。

“但在哪儿当官,其实都一样。”

“只要心里那杆秤没歪,在哪儿都能给老百姓办实事。”

“辽东虽然苦,但山高皇帝远,反倒能少了许多羁绊。”

“大人这般有本事的人,就算是到了那冰天雪地里,也一定能折腾出一番新天地的!”

老马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有几分洞察先机的睿智。

郭年深深地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是个聪明人。

当然,他也一直都知道,老马跟锦衣卫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或许是锦衣卫的外编吧。

郭年也不点破。

“借老马吉言了。”

郭年笑了笑,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样小喝了几杯。

……

夜幕降临。

郭年拿着朱标昨日给的令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皇宫。

但他并没有去谨身殿找朱元璋。

而是径直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在路过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时。

郭年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几个少年正聚在一起在争论什么。

正是蜀王朱椿、代王朱桂,以及其他几位还未就藩的在京皇子。

“诸位殿下。”郭年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郭大人?!”

朱椿看到郭年,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来。

而一旁的朱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着郭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郭年杖刑的皇子。

虽然他早就被打改了。

但怕郭年是改不了了。

“郭大人,我听说父皇要把你贬去辽东了?”

朱椿作为皇子中出了名的儒雅书生,对郭年的才华一直极为敬佩。

此刻,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平。

“父皇这也太不公平了!你明明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如此重罚?”

“就是!连我都觉得父皇这次做得过分!”朱桂也壮着胆子附和一句。

听着这些皇子们替自己打抱不平。

郭年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除了朱椿之外,这几位皇子到了封地后,几乎个个都是劣迹斑斑、欺压百姓的恶棍。

但如今。

这几位皇子的骨子里,显然已经种下了一颗敬畏律法、敬畏公理的种子。

至少从目前来看,他们还没有变成无可救药的纨绔。

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自己的功劳。

“诸位殿下言重了。”

郭年微微一笑,看着这些年轻的皇子。

“陛下赏罚分明,微臣既然犯了错,自然该受罚。”

“只要诸位殿下以后到了封地,能多体恤百姓,少些骄纵,那微臣这流放,也就没白挨了。”

郭年这番略带说教的话,若是换作平时,早就被这些皇子骂个狗血淋头了。

但此刻,朱椿等人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从郭年身上学到了很多。

他们也改变了很多。

告别了皇子们。

郭年继续向东宫走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太子妃的寝殿外。

“烦请通报,郭年求见太子妃娘娘。”郭年对着门口的宫女说道。

宫女进去通报后,没过多久,吕氏便亲自迎了出来。

“哎呀,郭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吕氏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心虚和紧张。

她昨天刚得知郭年被贬辽东的消息,心里还在暗自窃喜,觉得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终于得逞了。

可现在,这个即将被流放的狂臣,竟然大晚上的跑来找她?!

他想干什么?!

想与自己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殿下还在前殿处理政务,若是郭大人找殿下,臣妾这就派人去传。”吕氏试图转移话题。

“不必了。”

郭年神色淡漠地看着吕氏。

“微臣今晚,就是专门来见娘娘,和太孙殿下的。”

“而且,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