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雷符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蓝光像刀子一样割开前方的黑暗。那道扭曲的光线还在墙上,照出铁笼的轮廓——锈蚀的栏杆、粗重的锁链、蜷缩在里面的小小人影。他没停,又迈一步,手里的符举得更高了些。
光扫过第一座铁笼,再扫第二座,第三座……然后他转了个身,把雷符从左手换到右手,手臂一圈,光弧划出去,像扫帚似的把前面的黑幕掀开。
光亮一路推过去,墙上的滑膜开始冒烟,“滋滋”地响。眼珠在光里爆裂,黄水四溅。可更多的轮廓显出来了。不是九座,也不是十一座,是成排的铁笼贴着两侧石壁排列,一直延伸到地道拐角处。有些半埋在土里,有些被倒塌的石柱压着,但都连成一片,像是某种活物的巢穴。
“不止这些。”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砸在地上,“后面还有……至少百人。”
林清轩没说话,她盯着最近的一座笼子,手指慢慢松开剑柄,又猛地攥紧。笼子里的孩子动了下,头抬起来一点,脸陷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张嘴,嘴唇干裂发黑,正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
孟瑶橙站在稍后的位置,灯捧在手里,火苗跳了两下。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瞳孔深处有微光流转——慧眼开了。她一步步往前挪,走到第一个能看清的脸前,蹲下身,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
指尖刚靠近,孩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孟瑶橙缩回手,脸色白了一层。
“活着。”她说,“但快不行了。”
孙孝义把雷符插进腰带,腾出手从符袋里又摸出一张。这张墨色更深,边角画了双层雷纹,是他留着防大阵用的。他咬破指尖,在符心点了一滴血。符纸吸了血,立刻泛起一层暗红光晕。
他将符纸摊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搓。
符灰簌簌落下,沾在地面湿滑的膜上,竟没有立刻散开,而是顺着地气流动的方向,缓缓飘了起来。灰线像活了一样,贴着地面前行,穿过积水,绕过倒塌的石柱,直指地道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线没断。”他盯着那缕灰,“源头还在前面。”
林清轩终于动了。她拔剑出鞘,剑锋划过一道冷光,直奔最近的铁笼。锁是阴铜混骨粉铸的,表面泛着青灰色,沾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干掉的血和油混在一起。她一脚踩住笼门下方的石板,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狠狠劈下。
“铛!”
火星四溅。剑刃砍在锁上,反震力让她整条右臂一麻,虎口“啪”地裂开,血顺着剑柄流下来。她没管,喘了口气,再举剑。
第二剑,还是没断。
第三剑,她整个人跃起,借着下落的力道猛劈。这一次,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嘣”响,终于从中断裂。笼门歪斜着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她扔了剑,弯腰抱起里面的孩子。触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她把他放在干燥些的角落,转身又踹开下一个笼门,拖出另一个能动弹的童子,安置好,再回去救第三个。
孙孝义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这种时候,人需要动手,不然会被心里那股火烤熟。
他走过去,蹲在第一个被救出来的孩子身边。这孩子约莫十岁上下,穿着破烂的童衣,脸上全是污垢,眼皮耷拉着,呼吸浅得像风中的烛火。他伸手探了探脉,指尖刚搭上手腕,就感觉到一股阴寒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有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
他立刻收手,甩了甩胳膊。
“别碰太久。”孟瑶橙在他身后说,“他们的脉已经不是人的脉了,是空的,只剩一条线吊着魂。”
她盘膝坐下,靠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启慧眼。这一次她没看脸,也没看身体,而是将目光沉入孩子体内。她的眉心开始发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芯,但她撑着没闭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清轩已经救出六个还能移动的孩子,全都安置在角落。剩下的要么不动了,要么蜷在笼子里不肯出来。她捡起剑,走向第七座笼子,抬脚又要踹。
“等等。”孙孝义忽然说。
林清轩停下,回头看他。
“先查清楚。”他说,“这些孩子不只是被关着。他们是阵的一部分。随便动,可能会惊动什么。”
林清轩咬牙,但还是退了半步。
孟瑶橙这时睁开了眼。
她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魂去其二,七魄残五……不是病,不是饿,是被人一点点抽走的!他们的精气、魂魄,全被采走了,用来养什么东西……这地方……是个活炉。”
她说完,腿一软,差点跪倒。孙孝义伸手扶住她肩膀,感觉到她在发抖。
“多久?”他问。
“撑不了多久。”她喘着气,“我刚才看到……他们识海里有个洞,黑的,一直在漏。再这么下去,天亮前就会彻底断气。”
孙孝义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孟瑶橙扶到角落坐下,顺手将一张安神符塞进她手里。她捏着符,指尖微微动了下,算是回应。
他转头看向林清轩:“你能再砍几个?”
“十个。”她说,“最多十五个。后面的太深,锁也更厚。”
“那就十五个。”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清轩不再废话,提剑就走。接下来的每一击都比之前更狠,剑刃砍在阴铜锁上,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血从虎口流到小臂,道袍袖子都湿了。但她没停,一剑接一剑,直到第十五座笼门被踹开,最后一个还能动的孩子被拖出来。
十五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角落,有的微微抽搐,有的眼睛半睁,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孟瑶橙强撑着过去一个个查看,每看一个,脸色就更白一分。她最后回到孙孝义身边,摇头:“没救了。除非找到采他们精气的东西,把它毁掉,否则这些人撑不过两个时辰。”
孙孝义看着地上那些灰扑扑的小身子,一句话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巡界图。图纸上的线条还在颤动,但“囚笼区域”的标记已经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把图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符——引路符的底稿,是他自己画的,没署名,也没加盖印,纯粹靠血气牵引。
他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符纸上,然后点燃。
火焰不大,是暗红色的,烧得很慢。符灰飘起,与之前的灰线汇合,一起贴地前行。这一次,灰线走得更稳,像是认准了方向,笔直地朝地道深处滑去。
孙孝义站起身,把雷符重新拿在手里。
“走。”他说。
林清轩擦了擦剑上的血,没问去哪里。她知道答案。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球角落里的孩子们,低声说:“他们怎么办?”
“只能等。”孙孝义说,“我们回来之前,他们活不活,看命。”
林清轩没再说话。她把剑背好,走到他身边。
孟瑶橙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但没让人扶。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安神符,虽然已经没什么用了。她跟在两人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人再次排成三角阵型:孙孝义在前,林清轩居左,孟瑶橙在中偏后。雷符的光照出前方三步的路,灰线就在光下蠕动,像一条细蛇,领着他们往更深的地方去。
地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闷。脚下那层滑膜变得更厚,踩上去像是走在腐烂的肉上。墙上的刻痕越来越多,不再是简单的眼珠,而是整张人脸嵌在石壁里,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有些脸还能看出是孩子,有些已经烂得看不出年纪。
走过一段塌陷的石廊时,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一块石头掉了下来,砸在孙孝义脚前三寸,碎成几片。他没停,跨过去。林清轩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孟瑶橙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轻声说:“上面有人。”
“不是人。”孙孝义说,“是机关。这地方被人布过阵,我们在它眼里。”
他又往前走。
灰线突然拐了个弯,贴着右侧石壁滑行。他跟着转过去,雷符的光扫过墙面,照出一行新出现的字:
“童男百名,炼精为引,归墟之门,将启。”
字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很深,边缘参差,像是临死前拼命刻下的。
孙孝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脚就往字指向的方向走。
林清轩跟上。
孟瑶橙踉跄了一下,扶了下墙,继续走。
他们走过最后一段斜坡,前方出现一道半塌的拱门。灰线从门缝底下钻进去,消失不见。孙孝义站在门前,把雷符举高。
光穿过去,照出里面的情形。
那是一间更大的地下空间,地面铺着青砖,排列整齐,每块砖上都刻着符文。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七盏灯,灯油未燃,但灯芯是湿的,泛着暗红光。四周墙上挂满了铁钩,有些还挂着破衣服,像是曾经吊过人。
最醒目的是地面中央那条红线——由无数细小的血丝拼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指向石台。
孙孝义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脚底沾上了血。不是孩子的血,是新的,黏的,带着腥甜味。而这条血线,正从他们来的方向延伸过来,一路通向石台。
他抬起头,看向石台后的黑暗。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高,瘦削,穿着破旧的童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孙孝义把手伸进符袋,握住了最后一张双雷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