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梁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书记,您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那个姓周的,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好说。你回头把他名片拿过来,我让人查查。还有,把上个月以来,所有涉及静山周边的用地咨询记录,全部调出来,复印一份给我。”

“不管批没批的。”

马国梁连连点头,不敢多问,转身快步回去办事了。

没过多一会儿,国土局办公室把名片送了过来。

烫金的字,金穗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周续涛。

秦烈把公安局长杜远航叫了过来,把名片递给他。

“杜局,查一下这家公司。”

杜远航最近只忙两件事,一是派人盯着东风厂,以防工人闹事。二是天天大王派他去巡山,生怕有人把乌木挖跑了。

这个农业发展公司,跟哪件事有关?

“这人很可能在打乌木的主意,你多留意些。”

杜远航面有难色。

“领导,我们兄弟们人手有些不够用啊,能不能给我们拨点款,招两百个辅警?”

“两百个?你要飞啊?”秦烈翻脸无情。

两百个辅警,一个月县财政要增加多少开支?

而且现在招人,年初也没申报预算,他还得去财政厅协调。

“那,那一百也行……”杜远航唯唯诺诺地说道。

“先按一百人做方案吧,重点面向退役军人、应届毕业生、28岁以下待业青年招收,回头报给组织部,让乔部长把关。”

“哎,好嘞!”

杜远航早知道秦烈不会批200人,他原本就是想增加80人,故意多报点,给领导留出砍价的余地。

没想到秦烈这么痛快,直接同意招聘一百人。

“到时候,我会向省里争取一点资金,再从乌木这边支出一些,尽量给你们优待。”

“局里的车、警备都该换了吧?”

杜远航有些受宠若惊。

“是,省里前年拨的款,到现在还没到,所以……”

杜远航之前就跟曹光范、刘建民不对付,财政自然要给他脸色看。

所以,杜远航办起二人来,也没心慈手软。

“我会跟财政催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先解决一部分。”

“哎,哎,谢谢书记。”

杜远航感动到声音都变了。

道完谢还嫌不够,又立正给秦烈敬礼。

秦烈连连摆手,“少整这些,把工作办好。”

杜远航屁颠颠地领命走了。

第二天就送来了调查结果。

金穗农业,注册时间为一年零两个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

注册地址是湘州高新区一间办公室,同一个门牌号上挂着七家公司,全是壳。

周续涛,春阳县人,三十七岁,早年在省供销社下属公司跑业务,2003年下海,倒腾过服装、开过饭馆,干啥赔啥,去年突然阔了,开上了大奔。

账上今年八月进了两百万,打款方,湘州汇隆商贸。

汇隆的老板叫佟广发,湘州地产圈里专门替人过桥、代持的主儿,人称佟三成,过一手抽三成。

再一挖,金穗农业的监事吴天成,媳妇宋悦悦是宏远建筑的会计。

“果然又是金宏伟。”

秦烈皱眉。

“他交待过金穗公司有关情况吗?”

“我托人跟专案组打听过,金宏伟只认了行贿,其他一个字不吐,他们正发愁。”

秦烈笑了。

“那就对了。”

“那怎么办,顺着汇隆往下查?”

“查,暗着查。至于周续涛,先不动,让他接着蹦哒。”

杜远航走后,马国梁送来了咨询记录,还有一份批复文件。

“九月十一日,周续涛再次来电,称项目已获省农业厅立项批复,希望尽快办理临时用地手续。我们回复他等待规委会讨论。”

马国梁把批复文件呈给秦烈。

秦烈没看文件,打量着马国梁。

“这个金穗公司,你了解多少?”

马国梁摇头。

“不太了解,听说是省里一家专门做特色农业开发的民营企业,以前在别的县也拿过地。这个批文复印件给我看,确实是省厅的章,我就没多想。”

秦烈看了看。

批文确实是省农业厅的红头和文件号,项目名称是《静海县大坪镇特色农产品加工基地建设》,建设地点写的是大坪镇,但批文里没有标注具体地块位置。

批文日期是八月二十日,签发人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张洪文。

秦烈打给省农业厅办公室,核实这个批文是否真实。

等了不到半小时,省农业厅打了回来。

“秦书记,这个文件号确实是我厅发的,但项目内容写的是《大坪镇特色农产品加工基地》,建设单位是县农业局,不是个人公司。

批文是给县里的,不是给企业的。他们拿这个批文去申请用地,我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谢谢,麻烦你了。”

秦烈看向马国梁。

“马局,对方拿了一个给县里的立项批文,去申请临时用地,你当时没发现这里有问题?”

“没,没有啊。”

马国梁嘴唇哆嗦了一下。

“书记,当时下面人接的文件,没注意看建设单位这一栏,也没跟农业局沟通。

周续涛说他们是省农业厅重点扶持的企业,项目已经立了项,我以为批文就是给他们的……”

“你作为国土局长,用地审批要看立项主体和用地主体是否一致,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一个省级批文,你连建设单位是谁都没看清楚,就把它放进咨询记录里备案了?”

马国梁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掏出手帕擦了又擦。

“书记,是我工作失职……我回去写检查。”

“少整那些没用的。你回去就做一件事,以县国土局名义,给他们答复,告知其用地申请不符合规定,不予受理。

同时,把这份项目批文的实际情况通报给县规委会各成员单位,避免其他人被误导。”

“好,我马上去办。”

马国梁走后,秦烈又给袁麦冬打了个电话。

“袁叔,事情大概打听出来了,是一家叫金穗的公司。”

袁麦冬的声音有些凝重。

“我听过金穗。这家公司背景不简单,据说是和某领导有亲戚关系,这几年在几个县拿了不少地,大多数都是打着农业项目的旗号,实际用途跟农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具体的,我们文物局不打交道,知道的也不太多。若是他们盯上了静山,还真难缠。”

“静山那块地,他们也盯上了。”

“他们算盘打得真响,既能圈地盖房,又能盗采乌木。”

“乌木这块肥肉,谁看着都眼红,怎么建设开发,你们还是尽早确定下来。”

金穗的事刚布置下去,大坪水厂的整改也到了收尾。

夏小军来汇报,秦烈没听汇报,直接去了现场。

取水口迁到了上游三百米,新打了井;灌装设备全换的,过滤、消毒两道工序,专人记录;墙上挂着整改台账,哪天换的滤芯、哪天做的水质检测,一目了然。

牛凌伟站在车间里,见了秦烈,搓着手过来。

“秦书记,您上次说的那些,我全改了。设备钱我自己出的,三十多万。我现在天天盯着化验单,比我盯儿子考试分数都紧。”

“水样第三方检测做了没有?”

“做了做了,湘州的机构,报告在这儿,连着二十一天,全部合格。”

秦烈翻了翻报告,递给夏小军。

“复产可以走程序。往后水利局的抽检,一季度一次,结果在县电视台公示。老牛,记住这一回,做水的,良心比设备值钱,可光有良心没有设备,也不行。”

“记住了,记住了。我家两个小孩都中毒了,这教训比什么都深刻。”牛凌伟回复地十分诚恳。

回程的车上,夏小军坐在副驾,一路没敢说话。

快到县城,秦烈忽然开口。

“夏局,县里的水库、水厂,前些年卖出去的,还有几处没收回来?”

“之前省里下了文件,县里也有这方面想法,只是……”

只是没钱。

“你摸个底,逐个登记,合同、期限、经营情况,形成报告给我。水利是命脉,命脉握在别人手中,觉都睡不踏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抓紧办。”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夏小军什么事也没有。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秦烈也不打算再让他稀里糊涂混日子下去了。

国土局那边给金穗公司发了回复,很快金穗也作了回应,态度极其谦卑。

“感谢国土局的理解和信任,因项目规划调整,暂时撤回用地申请。”

看起来是要放弃了,但根本没这么简单,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果然,没几天,县里来了说客。

来的是海东州人大退休的老主任关振邦,七十一岁,在静海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还爱管事。

打着关心事业发展、调研静海工作的旗号来的。

老头进门就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