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二,卯时。

崔延年没有直接去第九个门。

去了并州府衙。

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并州户籍的正本。第二样,王家历年缴租庸调的账。第三样,前七个门已经点完的册子。

府衙里如今是武士彠管着,这个人他昨日在后堂见过,抱着一摞册子站在案边上,一句话没说。

“这三样,都给你。”武士彠说。

崔延年愣了一下。

“武大人不问臣要来做什么?”

“不问。”

“臣是朝廷的使者。”

“我知道。”武士彠说,“太上皇交代过,你要看什么给你看什么,不许拦。”

往后头一指。

“东厢那间屋子空着,给你用。册子搬进去,你要看多久看多久。”

崔延年站在那儿。

“武大人。”

“说。”

“臣要是查出什么来……”

武士彠把手里那摞册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就查出来,别烦我,忙着呢。”

崔延年看着走远的武士彠,不知道该说啥,抱着册子去了东厢那间屋子,坐了三个时辰。

先看的是税。

王家在册的那二十七口人,租庸调的账他从武德七年一直翻到贞观五年。

十四年。

一文不欠。

一年不漏。

崔延年在御史台三年,看过的税账不下几百本。

哪儿动过手脚,一眼就看得出来。

数目太整齐的,日子挤在一处的,笔迹换过的,涂改过又抹平的。

这本账一处都没有。

数目零零碎碎,该多的多,该少的少。

日子散在各个月里,跟县里的收讫记录能对得上。

笔迹换过五回,跟并州历任户曹的任期对得上。

把那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笔搁下。

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府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突厥兵在搬桌子。

“这账,没错啊,就这么让我查?太上皇是真有底气还是唬我的?”

屋里没有别人。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七口人的租庸调,交得漂漂亮亮,一年不漏。剩下那一千一百一十九口,在册子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用交税。

崔延年坐在那间屋子里。

这三年在御史台,他查的都是错。谁贪了,谁瞒了,谁改了账。

今日头一回,撞上一样查不了的东西。

对得挑不出一个字。

二月廿二,午后。

第九个门。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两张桌子。武士彠给的人,他挑了两个汉人。

第九个门跟前八个不一样。

前八个门里头是宅子,家仆、账房、库房、马房、厨下,人都住在墙里头。

第九个门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田。

那个门里头住的是管田的。

管田那个人姓王,叫王庆,五十来岁,是王家的老佃户出身,管了二十年田,如今算半个管事。

崔延年进门的时候,王庆跪在院子里。

“起来。”

王庆爬起来了。

“你管几处田。”

“回大人,五处。”

“多少亩。”

王庆抬起头。

“大人,小的说了,您信不信?”

崔延年说:“你说。”

“一万一千七百亩。”

崔延年的手停住了。

把并州户籍的正本翻开了。

并州王氏一门,在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加起来是多少,他一页一页往下找。

找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亩。

“一千三百四十亩。”他念出声。

王庆说:“那是在册上的。”

“那剩下的一万三百六十亩呢。”

王庆没有答。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册子上,王家名下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亩。你说你管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亩,是谁的地。”

王庆跪下去了。

“大人,那些地……那些地都是别人的。”

“谁的。”

“各家各户的。”

崔延年说:“各家各户的地,你管什么。”

王庆伏在地上。

“大人,那叫投献。”

那天下午,崔延年问了两个时辰。

问得很细。

从王庆问起,问到管田的三个管事,问到底下十几个记账的,最后他让人把巷子外头那些佃户叫进来。

叫进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答。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崔延年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投献是这么回事。

一个丁男,朝廷给他一顷地。八十亩口分,二十亩永业。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朝廷的册子三年一造,中间卖了地,册子上不改。

所以卖了地的人,还得替那一顷地交税。

于是有人想出了投献这一条路。

把地献给王家。地契过到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王家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替他交税,一样是替他免徭役。

王家有人在县里,徭役的名单上,能划掉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从此在王家的地上种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问那十七个佃户里的一个。

“你原本有多少地。”

“回大人,一顷。”

“如今呢。”

“如今种王家的七十亩。”

“你交多少租。”

“五成。”

“朝廷的租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朝廷的……朝廷的是二石。”

“一顷地打多少粮。”

“年成好,一百石。年成不好,六七十。”

崔延年在纸上算。

一顷地一百石,朝廷收二石。

七十亩地七十石,王家收三十五石。

崔延年把笔停住了。

“你交给王家的,是交给朝廷的十七倍。”

那佃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大人……小的自己种不了。”

“为什么种不了。”

那人抬起头。

“贞观元年那场旱,小的把地卖了。”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册子上还有那一顷地,小的还得交租,还得服徭役。”

“小的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跑,跑了就是逃户,逃户抓回来要打。”

那人伏下去了。

“大人,投了王家,小的不用交租,不用服徭役。”

“小的一家五口,如今还活着。”

崔延年在那张纸上,把那个数写下来了。

一万三百六十亩。

往后头翻了翻并州的册子。

并州在册的田,一共是七十二万亩。

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个丁男,按一人一顷算,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册上只有七十二万亩。

崔延年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把笔放下了。

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天黑了。

书吏点了灯。

“大人,还问吗。”

“问。”

“还有三十几个没叫呢。”

“叫。”

夜里,一直叫到亥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出头,走路要人扶。进院子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摸了半天没摸着,光着一只脚跪下的。

“姓名。”

“王老四。”

书吏抬起头:“姓王?”

“不姓王。”那老头说,“小的原本姓刘。到王家四十年了,都叫小的王老四,姓什么,小的自己都快忘了。”

崔延年说:“记。姓刘。”

书吏记了。

“年岁。”

“六十三。”

“籍贯。”

“并州文水县,小的原本是文水的。”

“在册吗。”

那老头想了半天。

“应该在。四十年前在。”

“如今呢。”

“如今,不知道,当时朝廷还叫隋。”

崔延年顿了顿,继续问道:“往下继续说,家里还有谁。”

那老头抬起头。

“一个儿子。”

“叫什么。”

“王二郎。”

“你姓刘,你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王二郎?”

“姓王才能活下去。”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

那老头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在王家。”

“做什么的。”

“做家将。”

崔延年的笔停住了,抬起头。

那老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老实人跟官说话时候的笑,讨好,又有点怕。

“大人,小的那儿子出息。”他说,“十六岁进的部曲,如今是家将,一年八贯。”

“他一年八贯,小的这把老骨头才吃得上饭。”

崔延年伸手,把前七个门那本册子拿过来了。

往后翻。

第七个门那一页后头,另有一叠。那是二月十七祠堂前头死的那二百七十多个,武士彠让人一个一个记的,姓名、年岁、身上的伤。

从头往下找。

找到第一百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崔延年拿着那本册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院子里有风。

书吏在旁边等着。

“大人?”

崔延年没答。

那老头跪在底下,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笑。

“大人,是不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合上了,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了。

“老丈。”

“大人。”

“你儿子叫王二郎。”

“是。”

“二十七。”

“是。二十七了,还没说上媳妇。”那老头说,“小的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等再攒两年。”

崔延年蹲在他跟前。

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是去年九月写那道本。

那道本他写了两夜,第一稿骂得太狠,自己烧了。

这一件比那个难。

“老丈。”他说。

“大人您说。”

“二月十七那一日,王家门口打了一仗。”

那老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小的听说了。”

“你儿子在里头。”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老头跪在那儿,看着崔延年,伸手,抓住了崔延年的袖子。

“大人,你说的是哪个王二郎。”

崔延年说:“王家家将,二十七岁。”

“王家家将多着呢。”那老头说,“三百多个呢。”

“老丈……”

“姓王的也多。”

那老头的手在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人,你再看看册子。”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了。

把那一页翻到那老头面前。

那老头不识字。

那老头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看不懂,可他不肯把眼睛挪开。

后来抬起头。

“大人,你念给小的听。”

崔延年念了。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那老头跪在那儿,没哭,手从崔延年的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大人。”

“老丈。”

“那……那他埋在哪儿了。”

崔延年答不上来。

崔延年回头看那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说:“回大人,二月十八埋的,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

“有坟吗。”

“有,二百七十多个,一人一个土包。”

“有名字吗。”

那书吏顿了一下。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他有没有。”

书吏往册子上看了一眼。

“王二郎……有,挂着王二郎的那个木牌子就是。”

那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往起爬。

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崔延年伸手扶他。

把崔延年的手推开了。

第三下他自己爬起来了。

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浑身在抖。

“大人。”

“老丈。”

“小的想去看看。”

崔延年说:“我带你去。”

“今夜就去。”

二月廿三,卯时。

城北那道坡底下。

二百七十多个土包,排成十几排,一个挨一个。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

有的牌子上是空的。

天刚亮,坡底下有雾。

崔延年扶着那老头,一排一排找。

找到第七排第二十个。

那老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弯下腰,伸手把牌子上沾的土抹了抹。

抹完了他直起腰。

“大人,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生下来那年,小的没给他上户。”

崔延年说:“为什么没上。”

“上不起。”那老头说,“上了户就是一个丁,一个丁一年二石租,二丈绢,二十天徭役。”

“小的那时候种七十亩地,交五成的租,剩下的养三口人。”

“再添一个丁,养不起。”

弯下腰,又摸了摸那块牌子。

“所以小的没上。”

“他这一辈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那老头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住了。

“大人,小的问一句。”

“老丈说。”

“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

“那这算不算……算不算上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