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书记这一席话,满仓叔再也绷不住,将厂里积压的所有问题、所有乱象。

一桩桩、一件件全盘托出。

进口灌装生产线彻底趴窝,全厂无一人懂得检修。

新酿酒体尽数发酸发涩、品质暴跌。

只能关停部分蒸发罐勉强止损,根源始终查无可寻。

仓库原材料账目混乱、漏洞百出。

采购价一日高过一日,原料品质却持续下滑。

新提拔的干部个个身居其位、不谋其事。

遇事互相推诿、扯皮甩锅,有功劳争相抢夺,有麻烦人人避之。

他越说越急、越讲越慌,语速越来越快。

嗓音渐渐带上一丝沙哑紧绷。

指尖在茶几木面上轻轻敲击,笃笃声响错落凌乱。

老书记静静听完全程,始终神色平淡、波澜不惊。

他低头凝视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满仓兄弟,你现在还能稳住场面、守住产业,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都是一时挫折、细碎波折,根本打不倒你。”

满仓叔苦涩摇头。

“老书记,机器坏了没人修,酒质崩了没人查。”

“再这么耗下去,厂子真的要垮。”

“机器坏了,就找会修的人。”

老书记抬手打断他的抱怨。

“偌大一个中国,人才遍地都是。”

“只要你舍得花钱、肯出待遇,还怕找不到几个修机器、搞技术的能人?”

他抬眼看向满仓叔,目光锐利通透。

“没有了周卿云,难道你们白石村就办不成事、做不好产业了?”

“老话说的好,没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

“世上从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靠山。”

“真正能站稳脚跟的人,从来都是自己掌局、自己铺路。”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老书记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尖锐的光。

“你手里有厂房、有资金、有集体政策兜底,这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缺技术就高薪挖人,缺人才就重金招揽。”

“你去看看国营酒厂的老师傅、机械厂的技术员。”

“谁不是守着死工资熬日子?”

“你开出双倍薪资、给分房福利、给到体面的地位。”

“你看他们动不动心、来不来投奔?”

老书记这番话说的是话糙理不糙,现在国营企业的日子可不比从前。

只要自己舍得花钱,有谁是挖不到的?

瞬间被点醒的满仓叔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现。

可转念一想,他依旧满心顾虑。

“老书记,技术人才可以挖,可管理上的烂摊子,我实在头疼。”

“底下人各怀心思、私心太重,干活偷懒摸鱼,分利争先恐后。”

老书记淡淡摆手,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管理的门道,从来不是严苛管控,而是利益捆绑。”

“你记住一句话……只要厂子是集体的,利益就烂在集体的锅里。”

“外人抢不走、夺不去。”

“你帮众人谋利,众人就帮你守业。”

“你让百姓富裕,百姓就为你撑腰。”

“底下人偶尔贪一点、占一点、捞一点小好处,都是人之常情。”

“些许小利,亏了今年,明年就能赚回来。”

“最怕的不是有人贪小利,而是人心离散、众人寒心。”

“没人愿意真心实意跟着你干事。”

老书记这道理浅显通透、句句在理。

可满仓叔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依旧未能彻底消散。

他张了张嘴,正想继续请教。

老书记却忽然压低嗓音。

“满仓兄弟,你说的这些,在我看来,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麻烦。”

老书记目光沉沉,眼神锐利如炬,直直看向满仓叔。

“你如今最大、最致命的问题,从来不是坏机器、差酒质、懒员工。”

“是周卿云的魂,还死死留在你们白石村。”

“留在厂子的每一处肌理、每一寸脉络里。”

“他人走了,可他的影子、他的名头、他的影响力。”

“依旧还彻底笼罩着你、压着你。”

“你时至今日,依旧活在他的阴影里,挣脱不开、摆脱不掉。”

说到“阴影”二字时,老书记刻意压低语调。

满仓叔闻言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

可话音未起,就被老书记抬手打断。

“不用辩解。”

老书记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你扪心自问,如今白石村的产业,是谁出钱搭建、从零做起?”

“外界提起白石好酒、白石方便面,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谁?”

“是周卿云,从来不是你周满仓!”

“你日夜守着厂子、费心费力稳住局面,熬得身心俱疲。”

“可世人记着的、夸赞的、传颂的,依旧是出走的周卿云。”

“你辛辛苦苦为人作嫁、替人守江山。”

“却落得籍籍无名、无人知晓,你亏不亏?冤不冤?”

一番话,字字扎心、句句戳痛。

瞬间撕开了满仓叔心底最隐秘、最不甘的执念。

这些心思,他平日里不敢想、不愿碰、刻意回避。

却始终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悄然紧紧攥起,指节用力泛白。

老书记看着他晦暗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

“还有,你如今已然站稳脚跟、手握巨资。”

“却整日守着酒厂、方便面厂这一亩三分地,小富即安、固步自封!”

“周卿云走了整整一个月,你除了被动维稳、修补烂摊子。”

“可曾主动开拓过半分新赛道?”

“你看看我的大邱庄!冷轧、制管、印刷、电器。”

“四大重工业产业撑全盘,高端大气、前景广阔。”

“那才是真正的实业兴村!”

“反观你这些酒水、零食,终究是吃喝消遣的低端行当。”

“格局太小、赛道太浅,说白了,不入流!”

“不入流”三个字,轻飘飘一句。

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满仓叔头上。

让他瞬间面红耳赤、颜面尽失,头垂得更低。

“老书记,这些大产业、新布局,我……我不会做,没经验、没门路。”

“不会就学!不懂就干!”

老书记猛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声响不大,却力道十足。

惊得满仓叔肩膀猛地一跳。

“我当年起家的时候,何尝不是一穷二白、一无所知?”

“谁生来就懂办厂经商?所有路子,都是被逼出来的!”

“所有本事,都是干出来的!”

他抬眼直视满仓叔:

“你看看大邱庄,八七年就坐稳全国首个亿元村的名头!”

“你白石村坐拥资源、资金、人力。”

“难道就甘愿一辈子屈居人后、活在别人阴影里?”

“亿元村”三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火种。

狠狠砸进满仓叔的心底,瞬间燎原起势、灼烧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