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院内蝉鸣渐弱。

只剩晚风掠过槐树叶梢的细碎声响。

齐又晴早已睡下,小屋灯火静谧。

整座小院归于沉沉寂静,唯有书房一盏孤灯明亮。

暖黄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天地,也映亮了周卿云眼底深藏的沉郁。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独坐灯下,指尖摩挲着薄薄的招商草稿纸。

白日里被其强行压下的纷乱心绪,此刻终于尽数翻涌上来。

安静的深夜最能放大人心深处的清醒与怅然。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不断复盘过往的种种细节。

终于后知后觉看清,人心的偏移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背叛。

只有日积月累的疏远。

这一切都是他走得太快、飞得太远的缘故。

这两年他扎根上海、深耕实业、闯荡文坛。

从白石村的一介乡村少年一步步走出黄土坡,踏足繁华都市。

周旋于商圈、文坛与各界人脉之间。

他的眼界越来越宽,格局越来越大,手头的产业也越来越多。

归乡的脚步,却越来越少。

酒厂每一次开工、每一次扩建、每一次分红,他都不曾出现。

他不曾和村民同吃同住。

不曾和满仓叔朝夕相伴。

以往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的情义,是黄土坡的风一点点吹出来的。

是摸爬滚打的苦一点点熬出来的。

纯粹又牢固。

可自从自己奔赴上海发展,他把核心精力尽数放在了远方的事业上。

酒厂交给满仓叔托管,村里的事务交由老人打理。

他只管兜底投资、保障收益。

渐渐少了朝夕相处的温情,多了层层相隔的距离。

村民富了,日子好了,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为生计奔波。

人心一旦脱离了苦寒的磨砺,就容易滋生浮躁与欲望。

曾经同舟共济的患难情义,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富足里。

慢慢被名利、话语权、人情世故悄悄稀释。

满仓叔也是普通人。

他守着村子、守着酒厂,日日接受村民的恭维敬重。

手握实打实的管理权与话语权,常年独断村内大小事务。

渐渐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滋味。

人心最难得的是守得住初心。

最难熬的是日复一日的权势熏陶。

久而久之,心态难免悄然偏移。

他清楚,换做任何人,常年身居高位、受人敬仰。

都会慢慢生出底气与野心。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求村民温饱、一心帮扶晚辈的淳朴老书记。

陆二哥恰恰是掐准了这一点。

他深知周卿云远在千里、疏于归乡。

深知满仓叔手握实权、心态早已悄然而变。

深知白石村是他的软肋亦是根基。

所以一纸风波、一次登门,便精准撬动了日积月累的人心松动。

这是比商业打压更可怕的算计。

商业博弈输了可以重来、亏了可以再赚。

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一旦有了裂痕、信任一旦有了缝隙,修补起来比登天还难。

周卿云整个人窝在椅子上。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

他忽然彻底想通了,世间所有关系,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坚守。

再深的情义、再牢的信任,都需要时时维系、步步经营。

他从前以为,自己倾尽心血带全村致富、倾尽真心善待长辈。

便是最好的守护。

如今才懂,距离会冲淡温情,闲置会消磨信任。

故土根基从不是一成不变的避风港。

人心更是世间最需要用心守护的底气。

他现在要做的,是重新站稳自己的根,重新收拢散落的人心。

重新筑牢故土的根基。

他可以容忍人心有欲念,却绝不容忍有人利用情义背叛根基。

他可以接受世事有变迁,却绝不容忍外人插手自己的故土,算计自己的亲人。

这一趟回去,不管发生什么,周卿云都决定,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周卿云这人,打小就有股利落性子。

最烦拖泥带水、心里揣着事却还磨磨蹭蹭不敢付之于行动。

昨夜他把利弊捋得透亮,心里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泛白,他便叫醒齐又晴。

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俩人没多耽搁。

径直踏上了回陕北的路。

千里路途,风物迥然。

从上海暑气氤氲的摩登街巷一路向北。

高楼渐次褪去,满眼尽是铺开的山河黄土。

等飞机落在西安机场,踏出舱门的那一刻。

一股干热的风迎面撞来,粗粝、厚重。

裹着独属于西北黄土的土腥味。

不像上海的风,黏腻潮湿、缠人肌肤。

这里的风敞亮坦荡,吹在脸上。

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滋味。

半年没见父母,齐又晴心里未必不惦念。

周卿云想得周全,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

语气温和:

“先拐去你家看看叔叔阿姨吧。”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门不入,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可齐又晴轻轻摇了摇头。

她眉眼温顺,笑意浅浅,但态度却十分坚定。

“先回白石村,你这次回来是办正事的。”

“家事都是小事,能往后挪。”

“等你把村里、厂里的事捋平顺了。”

“咱们回上海之前再过来,一样的。”

齐又晴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搁置自己的思乡、推后探望亲人的念想。

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刻意懂事的委屈,没有故作大度的铺垫。

她是打心底里把他的难处、他的前路。

摆在了自己的私心前面。

周卿云静静看着她,心头一暖。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个轻柔的动作。

他抬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细细嫩嫩的。

掌心却磨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是长年累月洗菜烧饭、收拾家务、打理琐碎磨出来的痕迹。

机场外,一辆墨绿色大切诺基早早就候着了。

车身沾着一层薄薄的黄土,是连夜赶路奔赴过来的痕迹。

孙经理站在车旁张望,见两人走来。

连忙快步上前接过行李,手脚麻利,态度周全:

“周总,齐姑娘,一路辛苦了。”

简单寒暄两句,车子驶离西安城区。

一路往陕北深处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