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在上海扎扎实实连轴忙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的日子,用脚不沾地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他身兼双重身份,既是东映与日本电视台的中方合作顾问。

又是日方内容甄选的核心负责人。

一边要坐镇商业谈判桌,敲定两大爆款剧集的引进事宜。

一边要抽空秘密审读国内新锐、老牌作家的投稿作品。

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闲都寥寥无几。

商务谈判的进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央视、上海电视台一众主流媒体,早就盯上了《白夜行》与《情书》的热度。

两部剧集在日本试播三集便横扫收视榜单。

几乎做到了万人空巷,这般炸裂口碑,没人愿意错过。

双方围绕引进价格来回拉扯、磨了数轮细节。

最终敲定的报价,远超日方最初的心理预期。

签约落笔的那一刻,东映负责人笑得眉眼舒展。

眼角纹路挤成两弯扇子,握着中方代表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嘴里反复念叨着合作共赢。

日方团队人人满面喜色,这场谈判,他们赢得体面又圆满。

相较顺遂的商业合作,私下的新人挖掘工作。

却让山田正雄满心疲惫,屡屡叹气。

深耕出版界数十年,山田正雄早已深谙行业生存法则:

做内容的人,永远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卿云如今风头无两,凭一己之力打通中日文艺、影视双赛道。

风光无人能及。

可再耀眼的天才,也终究不能成为唯一的依仗。

世事无常,合作更是如此。

哪怕他打心底认定周卿云沉稳通透、重情重义。

几乎不可能出现决裂翻脸的局面。

但一个成熟的出版人,从不会把所有退路堵死。

手里常备备选,心中常怀余地,才是长久立足的根本。

万一来日理念不合、合作终止。

他必须有能顶得上、接得住市场的新人。

稳住文艺春秋的基本盘。

抱着这样的心思,这三天里,他通过隐秘中间人。

悄悄会晤了数位国内知名作者。

既有笔耕多年、功底深厚的老牌名家。

也有近两年崭露头角、势头正猛的新锐写手。

只是一圈看下来,满心期待尽数落空。

老牌作家的文字,功底扎实、笔力浑厚。

描摹乡土人情、市井百态入木三分,字字皆是沉淀。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他们的文字太“扎根故土”了。

满纸浓郁的地域方言、乡土习俗、本土社会人情。

深深烙印着华夏土地的独有韵味。

这般文字,放在国内是直击人心的人间烟火。

可一旦翻译成日文,便如同将黄土坡上扎根生长的老枣树。

硬生生移栽到东京闹市街头。

注定水土不服、失了灵魂。

山田正雄捧着稿件,对着一句“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琢磨了许久。

终究束手无策。

他根本无从向日本读者解释,中国乡村的墙根。

从来不止是一面墙,而是邻里闲谈、消磨时光。

安放琐碎烟火的专属社交角落。

这般根植于本土生活的细微底蕴。

隔着山海与文化,根本无从转述。

新锐作家的文风倒是贴合现代审美。

聚焦都市生活、少年情爱、当代青年的迷茫与挣扎。

题材新颖、受众更广。

可细读之下,短板格外刺眼。

叙事结构松散混乱,节奏忽快忽慢。

读起来像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

颠簸杂乱,让人心神不宁。

有一篇来稿更是让他哭笑不得。

开篇数千字尽数堆砌童年琐碎回忆,铺陈繁杂、毫无重点。

山田正雄耐着性子细读,忍不住用红笔在页边批注一句直白吐槽:

“故事何时正式开篇?”

落笔才发现,主线剧情早已悄然开启。

却被无边无际的抒情回忆彻底淹没。

主次颠倒、喧宾夺主。

他心里清楚,这些稿子算不上劣质。

甚至放在国内文坛,都算得上中上水准。

但好作品不一定能走远,有温度的文字也未必能跨山海。

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宿命。

有些文字生来就只属于孕育它的那片土地。

强行远赴异国、迎合外域市场。

只会折损原本的灵气与风骨。

对比之下,他才愈发惊叹周卿云的远见与通透。

世人皆以为周卿云爆红是天赋运气、恰逢其时。

唯有深耕行业的山田正雄深知,这是步步为营的深谋远虑。

《白夜行》《情书》尽数以日本本土为底色。

街巷地名、社会关系、人情冷暖、市井烟火。

皆是地道的日式风情。

日本读者翻开书页,便能触摸到新宿拉面馆的烟火热气。

能感受到小樽落雪的温柔静谧。

文字无隔阂、故事有共鸣。

沉浸式的代入感,是任何外来作品都难以企及的。

最难得的是,这般细腻克制、自带日式留白美学的文字。

偏偏出自一位中国少年之手。

原来真正的天才,从不是顺势而为,而是提前布局、一击必中。

山田正雄合上手中读了三分之一便不忍再看的稿件。

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息。

折腾数日,所谓的备选新人,终究都是差了火候的将就。

他彻底打消了广撒网、留后路的念头。

心中只剩一个执念:好好稳住周卿云。

深耕这份独一无二的缘分。

尤其是要催完那本他盼了近一年的《解忧杂货铺》。

收拾好所有公务,他满心期许驱车赶往庐山村。

准备登门寻友、好好畅谈。

可抵达巷口的那一刻,满心期待瞬间落空。

巷口依旧安静悠然,老槐树绿意深沉。

午后暖阳透过枝叶,筛下满地细碎光斑。

微风拂过,落英簌簌,铺满青石石桌。

只是那扇熟悉的院门,紧紧锁闭,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山田正雄上前轻轻叩门,反复数次,院内始终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

他后退两步抬头望去,二楼窗帘严丝合缝拉拢。

屋内无光无息,显然早已无人居住。

他辗转敲开隔壁院门,几经问询。

终于等到匆匆从工地办公室赶回的陈念薇。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工程进度表。

指尖沾着淡淡的蓝色复写纸印。

眉眼利落、行事干练。

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简洁干脆。

“周卿云去北京了。”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解释。

直接给山田正雄的满心期待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