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元年冬,寿春城飘起了细雪。
祖昭坐镇将军府,连发三道政令。
第一道颁给青徐二州各郡县,命各地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趁着冬闲大修水利道路。第二道颁给十二卫将军,命各部在冬训之余抽调人手,协助地方修渠筑堤、垦荒备耕。第三道颁给寿春书院和武备学堂,命两院扩大招生,明年开春各增一期。
三道政令下去,八郡官员闻风而动。广陵崔洵率先响应,调集民夫三千人疏浚邗沟故道,打通了江阳至射阳湖的水路。弋阳马横也不甘落后,亲率右威卫士卒五百人进山伐木,为大别山中的流民搭建过冬窝棚。
寿春城里却另有一番热闹。
顾长卿大婚后没几日,将军府侧门外便排起了长队。这些人有的穿着半旧的儒衫,有的披着粗布短褐,有的牵马挎刀,有的背着书箱。三五成群地聚在墙角避风处,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袅袅散开。
他们都是来投奔祖昭的。
消息传得很远。先是淮水两岸,继而江北四郡,再传到荆襄、豫州、乃至黄河以北。征北将军祖昭坐拥八郡二州、手握雄兵、广纳贤才的消息,随着商队的车马和流民的脚步,一点一点扩散开去。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淮南本地的寒门士子。寿春书院的薛谦山长亲自写了荐书,推荐了十几个在书院读书的青年俊彦,有的通晓律法,有的精于算术,有的擅长农事。祖昭一一见了,问了几句话,便让刘安登记造册,按各人所长分派到各曹试用。
紧接着来的是江北四郡的刀笔吏。这些人多半在郡县衙门里做过几年事,熟悉公文程式和赋税账目,只因出身寒微,一辈子只能做个不入流的小吏。听说祖昭不拘门第、唯才是用,纷纷辞了旧差事渡淮而来。
祖昭命人在将军府西侧的偏院里设了一处“招贤馆”。三间正房打通,摆上桌椅书案,备齐笔墨纸砚。来人先在招贤馆登记姓名籍贯和所长,由刘安初筛一遍,筛出来的再领到祖昭面前当面问对。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雪簌簌落着。
招贤馆里却热闹得紧。三间正房挤了不下二十人,有老有少,有文有武。刘安坐在正中的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中毛笔不停。
“姓名?”
“张茂,汝南人,读过五年书,会算账。”
“下一个。”
“赵石头,弋阳猎户出身,会使弓弩,能在山林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刘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提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注了一行小字。
登记完了十来个,刘安搁下笔正打算歇口气,门口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泛黄的絮。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什么。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之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书卷气。他进门之后并不急着往前挤,而是安安静静站在门边,等前面的人都登记完了,才走上前来。
刘安重新提起笔:“姓名?籍贯?”
“祖冲。”那人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范阳官话,“范阳遒县人。”
刘安的笔顿住了。
范阳遒县,那是祖逖的故乡。眼前这人姓祖,又来自范阳,多半是祖氏的族人。他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两眼,发现他的眉眼轮廓与祖昭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清瘦、更沧桑。
“祖公可知征北将军的出身?”刘安放下笔,正色问道。
祖冲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知道。征北将军乃先镇西将军祖逖之子,范阳祖氏嫡脉。论辈分,冲当称将军一声……族侄。”
刘安心中一凛,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当即起身将祖冲引到隔壁一间静室坐下,吩咐人奉上热茶,自己快步往正堂去通报。
将军府正堂里,祖昭刚批完一摞公文,正站在青州舆图前与赵孟说着什么。见刘安急匆匆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事?”
“将军,招贤馆来了一位姓祖的先生,范阳遒县人,自称是将军的同族长辈。”刘安拱手回禀,将方才登记的情形简要说了。
祖昭沉默了一瞬。
范阳祖氏。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遥远。父亲祖逖在世时,范阳祖氏曾是北地赫赫有名的豪族。祖逖率部南渡后,留在范阳的族人便成了石勒的眼中钉。石勒在世时便多次打压,石虎继位后更是变本加厉。抄家、夺田、流放,祖氏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残存下来的或是躲进深山,或是改名换姓流落民间。
他从四岁起便随韩潜南下,之后再没有见过一个范阳祖氏的族人。
“请他过来。”祖昭说着,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堂门前站定。
不多时,刘安引着祖冲穿过回廊来到正堂。祖冲远远看见一个身穿绛紫袍服、腰悬玉带的青年站在门槛内等候,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两人在阶前相对而立。
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二十多年的战火离乱,范阳祖氏的两个人,头一次面对面站着。
祖冲先开了口。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范阳祖冲,见过将军。”
祖昭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拜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既是同族,不必行此大礼。”祖昭看着他那件袖口磨破的棉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进来说话。”
正堂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祖冲坐下后,祖昭亲自替他斟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范阳祖氏如今怎么样了?”
祖冲双手捧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上升起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招贤馆时低沉了许多。
“先镇西将军病逝之后,范阳祖氏便成了石勒的眼中钉。永昌元年,石勒以私通晋室之罪查抄祖氏祖宅,族中田产尽数充公。从那以后,祖氏一蹶不振。后来石虎当政,杀性更重,咸和年间又接连清洗了两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很稳,语气也没有太大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
“我这一支是祖氏旁系,原本便不富裕。田被夺了之后,只能佃种旁人的地过日子。前些年石虎大举征兵,范阳一带十室九空,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便带着妻儿一路往南逃。过了黄河,过了淮水,听说将军在寿春坐镇,广纳贤才,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祖昭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家中还有何人?”
“老母、妻子、一儿一女。老母年近古稀,腿脚不便。儿子今年十四,女儿十二。”祖冲的回答很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祖昭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可曾读过书?”
“读过。先镇西将军在范阳时曾设族学,冲自幼在族学读书,经史子集略知一二。”
“可会算术?”
“粗通。”
“可懂律法?”
“略知。”
祖昭又问:“可曾在官府做过事?”
祖冲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石虎治下,姓祖的人能在官府谋到什么差事?能活着便不错了。”
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祖昭站起身来,走到祖冲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从那张清瘦的脸上,他隐约看到了父亲祖逖的影子,虽不浓烈,却有迹可循。这是同出一脉的血缘,隔了二十年战火、千里山河,依然连着筋带着骨。
但他没有因为这个便轻易许官。
祖昭重新坐下,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青州新呈上来的盐铁账册。给你半个时辰,找出其中三处账目疏漏。”
祖冲接过账册,没有丝毫犹豫,翻开便看。
他的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滑,嘴唇微微翕动,偶尔停下凝神思索,又接着往下看。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抬起头来,将账册翻开到第三页、第七页和第十二页,逐一指出。
“日照盐场上报盐工三百二十人,但按人均月产细盐计算,实际在岗人数不会超过两百八十人,多报了至少四十人。胶东盐场运费核算有误,一石细盐运到广固,按脚价每石三文钱,运盐总量与运费对不上。此处应有一笔虚开。”
他顿了顿,指向最后一处:“淄川铁山报的是月产生铁一万两千斤,但按冶炉数量和开工天数推算,实际产量应在万斤左右。这两千斤的差额,要么是损耗未报,要么是产量造假。”
祖昭听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安。”
刘安应声而入。
“将这份账册拿下去,按祖先生方才说的三处,即刻核查。”
刘安领命而去。祖昭重新看向祖冲,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
“族叔——”他停顿了一下,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感,“你有这份眼力,在赵国境内却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祖冲听到“族叔”二字,眼眶一瞬间泛了红,但他忍住了,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十指交叉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既然来了寿春,便不必再走。”祖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先委屈你在招贤馆住下,一日三餐府里管。等刘安那边核实完账册,我再给你安排差事。”
祖冲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这一次祖昭没有拦他。
送走祖冲后,祖昭独自在堂中站了许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压得枝条微微弯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韩潜的手,说的最后那几句话。那时他才四岁,记不得父亲说了什么,只记得韩潜跪在榻前,将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赵平从外面进来,见祖昭站在窗前出神,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
“将军。”
祖昭收回思绪,转过头来:“何事?”
“建康急报。”赵平将一封漆封信函双手奉上,“王恬大人派人送来的。沈家案,御史台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