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元年十月中,青州北海郡。
王述的车驾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日。从广固到北海,三百里路,沿途经过的村寨大多墙垣残破,田间稻茬枯黄,偶有几个老农赶着瘦牛翻地,见了车队便远远躲开。
“王别驾,前方便是平寿县。”随行的书吏掀开车帘禀报。
王述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颔下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个文官。临行前祖昭对他说的那番话,此刻仍在耳边回响。
“限田令是我在青州扎下的第一根桩,这根桩要是打不牢,后面的水利、盐铁、府兵,全都会变成空中楼阁。”
马车在平寿县衙门前停稳。县令周泰早已领着县丞、县尉在门口迎候,脸色却不太好看。
“王别驾。”周泰趋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孟家的人把县衙围了。”
王述掀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当当地下了车,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问道:“围了多少人?”
“少说两百。为首的是孟家二房的孟昌,他名下超额田亩最多,按限田令该退出四百七十亩。昨日县里下了文书,今早他便煽了佃客堵门。”
王述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进去说话。”
县衙正堂的门槛已被踩得满是泥印。王述撩袍跨进去,在正案后坐下,命周泰将限田令推行册簿呈上来。他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仔细。
平寿县应退田的大族共七家,其中孟氏占了四家。旁支、嫡系、远亲,盘根错节,田亩加起来超过两千亩。其余六家都在观望,孟家不交,他们便也不交。
“文书发了?”王述头也不抬。
“发了三回了。”周泰擦了擦额头的汗,“昨日是最后期限,今早孟昌便带人来了。”
话音未落,县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有人在用力拍打紧闭的大门,夹杂着粗野的咒骂。
王述将册簿合上,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开门。”
周泰吓了一跳:“王别驾,外头两百多人——”
“开门。”王述重复了一遍,迈步便往衙门口走去。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台阶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握着扁担,最前面站着一个身着绸袍的中年汉子,正是孟昌。他身后簇拥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佃客,个个面带凶色。
“哪位是孟昌?”王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绸袍汉子叉着腰,仰头道:“我就是。你是哪个?”
“征北将军府青州别驾,王述。”
孟昌哼了一声,嗓门更大了:“王别驾来得正好!你倒是评评理,我孟家三代人辛辛苦苦开出来的田,说收就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身后佃客们跟着起哄,有人把锄头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王述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朗声道:“征北将军令,青州境内,凡占田过三百亩者,超出之数限十月二十前造册呈报,由官府按市价赎买,分给无地农户。逾期不报者,田产充公,主家依律治罪。”
孟昌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硬着脖子叫道:“什么征北将军令!我在北海住了四十年,从没听说过哪个将军能管到田产上来!”
“你现在听说了。”王述将文书一收,目光冷冷扫过阶下人群,“限田令颁布至今已有两月,平寿县三发文书催报,你孟昌拒不执行,今日又煽动佃客围堵县衙。依律,为首者杖三十,枷号三日。胁从者立即散去,既往不咎。”
孟昌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杖三十?你倒是打一个试试!”
他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佃客往前逼了一步,气势汹汹。
王述没有退。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亲卫队长轻声说:“拿下。”
亲卫队长不是青州本地人,是祖昭从寿春派来保护王述的十二名老兵之一,跟随韩晃在淮北杀过羯人,在邹山砍过赵军。他按照命令,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身后十一名亲卫鱼贯跟上。
十二个人,十二把刀。
刀没出鞘,只是握在手中。
孟昌身后的佃客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手里的锄头是用来刨地的,扁担是用来挑粮的。对面那十二个人手里的刀,却是在战场上喝过血的。
“你敢!”孟昌脸色涨红,倒退两步,“我可是北海孟家的人!我堂兄孟桓更是——”
“孟桓。”王述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上月勾结赵军残部意图谋反的那个孟桓?已于上月底在广固伏诛,家产充公,田亩全部分给了无地农户。”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孟昌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围在县衙门口的佃客们面面相觑,握锄头的手开始发抖。
王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提高了声音:“念尔初犯,主犯孟昌杖二十,枷号一日。胁从佃客当场散去者,不予追究。若再执迷不悟,以抗令论处,与谋反同罪。”
“谋反”两个字一出口,台阶下的人群彻底乱了。三三两两的佃客悄悄往后退,锄头扁担丢了一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百多人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孟昌和那十几个贴身佃客孤零零站在衙门口。
孟昌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王述对亲卫队长点了点头。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孟昌架了起来,拖到县衙门前的旗杆下。
“打。”
第一杖落下时孟昌还在挣扎,第三杖便开始求饶,到第十杖已经哭得不成人形。二十杖打完,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被枷在县衙门口的石柱上。
王述始终站在台阶上看着,面色如常。等亲卫将孟昌枷好,他才转过身来,对周泰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将孟昌名下超额田亩的田契调出来,半个时辰后在县衙门口设案,当场分田。”
周泰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平寿县城。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围了三四百人,都是无田的农户和佃客。他们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县衙门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刚从孟家抄出来的田契。王述亲自执笔,按造册名单逐一唱名。
“赵大牛,六口人,无田,分薄田四十亩。”
一个黑瘦汉子挤出人群,接过田契的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纸。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时满脸都是眼泪。
“钱二狗,四口人,租种孟家田地十年,分原租种田二十五亩。”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颤巍巍上前,接过田契,反复摸了又摸,忽然转身朝着人群外喊道:“孩子他娘,咱有地了!”
人群里一个妇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王述的声音始终平稳,一份一份地念,一亩一亩地分。四百七十亩地,从午时一直分到日落。整个平寿县城的人都涌到了衙门口,沉默地看着那些一辈子做梦都想要一块地的穷苦人,一个接一个领走了属于他们的田契。
最后一户分完,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王述搁下笔,站起身来。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手指也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抖,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
“限田令是征北将军亲自签发的政令。青州各郡、各县、各乡,一律照此执行。田册已经造好,官府就在县衙等着。你们不来领田,田便烂在官府手里,谁也拿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几个衣衫华贵的身影上。那是平寿县其余几家大族的家主,从中午站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
“但若有人心存侥幸,妄图像孟昌这般抗令不遵。”王述抬手,指了指枷在旗杆下已经昏死过去的孟昌,“这位便是榜样。”
那几个家主面色变了变,纷纷低下头去。
当夜,平寿县另外六家大族全部派人送来了田册。
次日清晨,王述的车驾继续北上,前往北海郡治剧县。车驾尚未出平寿地界,便有快马从即墨方向追来,是东莱吕氏派出的家仆,呈上一封书信和一本厚厚的田册。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吕氏一门甘愿遵令,应退之田一千二百亩,册中俱列,望别驾秉公处置。
王述看完信,随手递给身旁的随行书吏,淡淡道:“看到了吗?吕氏的消息比鸽子还快。”
书吏笑道:“平寿分田的事,怕是昨夜就传遍了整个北海郡。”
果然如他所料。接下来数日,沿途各县不断有大族主动呈交田册。北海孟氏本家退田八百亩,长广公孙氏退田六百五十亩,高密刘氏退田五百亩,掖县王氏退田四百二十亩。
王述每到一县,必亲自坐镇,当场核对田册,当场分田。每分一处,必有成百上千的农户扶老携幼前来围观。有人当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老农摸着田契喃喃自语说了一夜的话。
到十月底,青州全境超额田亩已收缴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大多是偏远山乡的小族,王述并不急着追缴,只是派人送去文书,限期十一月十五前自行呈报。
十一月上旬,王述返回广固。
他没顾上歇息,直接召集青州各郡县官员,将刘安绘制的那份青州水利图挂在堂上,开始部署冬修水利事宜。
“淄水下游淤塞多年,每逢汛期便泛滥成灾,沿岸三县百姓苦不堪言。”王述指着图上标注的红线,“刘记室勘察了三年,标注了十三处淤塞段。征北将军已批下钱粮,从即日起分三段施工。沿岸各县按户抽丁,每丁每日给米三升,不摊派徭役。”
有县令出列问道:“别驾,民夫口粮和工具从何处支取?”
“谢仓曹已在广固设立了平准仓。”王述看了一眼坐在堂下的谢万,“由谢仓曹来说。”
谢万站起身来,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老练沉稳。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平准仓已于十一月初一正式开仓。今年秋粮丰收,官价收购新稻十万石入库,粮价平稳。水利施工所需口粮和工具,一律由平准仓拨付。”
堂下官员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问道:“谢仓曹,这平准仓收粮的价钱,是官定还是随行就市?”
“丰年高于市价半成,歉年低于市价半成。”谢万应声答道,“丰年高价收,防止谷贱伤农;歉年低价粜,防止奸商哄抬。这便是平准之义。”
王述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水利施工由各县分段负责,年前务必完成淄水下游疏浚。开春后还有更多工程要上,谁要是耽误了工期,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散议之后,王述留下谢万和陆伯平二人,在一间偏厅坐下喝茶。
陆伯平率先开口:“别驾,保甲法已在广固试行半月,十户一甲、十甲一保,每保设保正一人。编册已经初步完成,共编排了广固城内四千三百户、乡间六千七百户。”
“效果如何?”王述问。
“治安大有好转。”陆伯平取出一份文册递过去,“这半月广固城内只发生了两起窃案,比上月减少了八成。保甲连坐之法推行后,地痞无赖无处藏身,不少主动到县衙自首求免。”
谢万在一旁插话道:“陆兄这一手确实利落。广固的街市如今夜不闭户,商贩们都说比建康还安稳。”
陆伯平摇了摇头,神色并不轻松:“保甲法能管得住明面上的盗贼,却管不了暗地里的刀。孟桓虽死,孟家在北海百年经营,旁支族人遍布各处。还有东莱吕氏,这次虽然主动交了田册,但那是被平寿分田吓的,心里未必服气。”
王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服不服气,不在他们心里怎么想,而在我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谢万和陆伯平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后,王述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你们仔细留意各家的动静。青州初定,百废待兴,但新政推行越快,反弹便越猛。征北将军将青州交到你我手上,这根弦可一刻也松不得。”
两人肃然拱手:“谨遵别驾吩咐。”
窗外暮色渐浓,广固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青州深秋的夜色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太子石宣正在东宫里摔碎了一只玉杯。
瓷片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侍立的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