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28章 那一勺肉臊的温柔

张北玄的笑脸僵在脸上。

“哪个单位的?”这个问题,他今天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居委会大妈问过,联防队员问过,现在连一个卖刀削面的老板都用审贼的眼神看他。

他感觉自己活像个上门搞电信诈骗的。

“没……没哪个单位的。”张北玄直起腰,拍了拍裤子,“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刀削面老板把蒲扇往身后一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墙上的菜单点了点。

“吃面就点,不吃面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张北玄灰溜溜地走出了面馆。

他站在街边,看着眼前一排排的饭馆招牌,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林薇那句“重要的是,那勺肉臊”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算是明白了,老板这是让他放弃“老地方”这个错误线索,转而用地毯式搜索,去寻找那勺“特殊的肉臊”。

这工作量,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干!”他骂了一声,重新振作精神。

不就是吃面吗?他今天就把这京大东门附近的面馆,吃出个底朝天。

他一头扎进旁边一家“重庆小面”。

店里红油翻滚,空气中全是辣椒的香气。

“老板,来碗面!”张北玄坐下。

“要啥子面?豌杂还是红烧牛肉?”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的重庆汉子。

“你们这儿……有肉臊面吗?”张北玄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啥子肉臊?我们这儿叫绍子!你要吃绍子面嘛?”

“对对对,就是绍子面。”张北玄赶紧点头,“老板,你这绍子面,有什么说法没有?”

“啥子说法?”

“就是……比如,看哪个学生顺眼,会不会多给一勺绍子?”

老板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小兄弟,我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张北-玄的脸瞬间涨红,埋头扒拉了两口辣得他直吸气的面,付钱走人。

下一家,“老京城炸酱面”。

“大爷,您这儿……”

“小伙子,那叫炸酱,不叫肉臊。”带着袖套的北京大爷纠正他,“想多要酱,得加钱。”

再下一家,“兰州拉面馆”。

穿着白帽子的拉面师傅甩着面团,看都没看他。

“我们这清真的,只有牛肉,没有肉臊。”

……

一个下午过去。

张北玄感觉自己的胃里,装着一个联合国。

兰州拉面的汤,重庆小面的红油,山西刀削面的醋,还有京城炸酱面的酱。

它们在他胃里开会,讨论着怎么让他更难受。

他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瘫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太阳快要下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说说笑笑,充满了活力。

而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被派来执行一个荒唐透顶的任务。

挫败感混合着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他开始严重怀疑陈霄。

那个男人,是不是就喜欢看别人出丑?

先是让他去废墟里挖坟,再是让他跟杀人机器硬碰硬,现在又把他扔到大街上找一碗根本不存在的面。

这叫储备员工?这他妈叫耍猴。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薇打电话,质问她这到底算什么。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林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想起她单手架住K7机械爪的样子。

他能问出什么?

他只会被一句“你级别不够”或者“这是老板的安排”给堵回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脸埋进手掌。

也许,他真的就是个废物。

就在他快要被自我怀疑彻底吞噬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顺着晚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不是饭馆里那种浓烈霸道的香,而是一种很家常的,炖肉的温和味道。

他抬起头,像条猎犬一样,顺着香味的来源看去。

香味来自旁边一条窄小、昏暗的巷子。

巷子口没有任何招牌,黑洞洞的,像城市张开的一道裂缝。

张北玄犹豫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墙壁。

他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深处,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摆着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

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简陋到极致的面摊。

一个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奶奶,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收摊了。

那股肉香,就是从她面前一口半人高的保温桶里飘出来的。

张北玄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

“奶奶。”他开口,声音因为一下午的奔波,有点沙哑。

老奶奶回过头,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眼神很温和。

“小伙子,收摊啦,明天再来吧。”

“我不吃面。”张北玄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决定换一种问法,一种不那么像市场调研的问法。

“奶奶,我跟您打听个人。”

“哦?你说。”老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我有个朋友,很多年前在京大读书。”张北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他总跟我说,以前特喜欢在学校东门吃一家面。”

“他说那家面馆的老板心特别好,总会偷偷多给他一勺肉臊。”

张北玄说完,紧张地看着老奶奶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老奶奶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

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脸上的皱纹,忽然像花一样舒展开了。

她笑了。

“哦——”她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你是说小李吧?”

“小李?”

张北玄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啊,那个娃,长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看着腼腆,话也不多。”老奶奶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就爱吃我家的面,每次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老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满是怀念。

“我看他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吃得又香,怪不容易的。每次都给他多加一勺肉臊,想让他多吃点。”

“那娃吃完,总会红着脸跟我说谢谢。哎呦,好久没见他了。”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算算时间,他也该毕业好多年了。是去别的城市读博了吗?”

在听到“小李”这两个字的瞬间。

张北玄感觉一股电流从头顶直接窜到了脚底。

他浑身一震,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下午的疲惫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成功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的老人,看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保温桶。

他终于明白了。

世界上没有“老地方”面馆。

但世界上,有那一勺名为“温柔”的肉臊。

张北玄的喉咙发干,他扶着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奶奶……您……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