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国那句话在陆然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给出下一步的指令，或者至少提供一个方向，但王安国只是把问题原样抛了回来——需要更清晰的数据，需要更精准的图片。

意思很明确，你那边还能不能再往前推一步。

陆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发呆。

他当然明白王安国的意思。

玩家现在能提供的素材确实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围墙轮廓拼清楚了，通风管道拍到了，地面车辙印也记录下来了，但这些充其量只能证明那片区域内部存在设施。

至于设施的用途、规模、运作状态，现有的图片精度根本不够做出判断。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后台这几天的数据记录。

美国西部那片区域的定位请求量还在缓慢增长，玩家们依然在内部反复行走、停留、拍照，但新增的环境采集图片里已经没有太多新信息了。

该拍到的东西都拍到了，剩下的细节需要更高的分辨率才能看清，而分辨率提上去就意味着触碰隐私边界。

他放下手机，想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想出什么新路子。

靠玩家继续深入这条路，确实走到头了。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坐下之后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几分钟的呆。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好几次，每次有人经过他办公室门口他都会下意识抬一下头，但没有人敲门。

快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去技术部，也没有去找周明哲，他直接去了陈默那边。

陈默正坐在工位上看一份北美地区的渠道合作协议，看到陆然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带着明显的意外。

陆然平时有事会在微信上发消息，很少直接走到别人的工位上来。陈默放下文件抬起头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有个事想跟你聊聊。”陆然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那边渠道接触到的玩家群体里，有没有那种……对游戏机制比较了解、愿意参与深度测试的？就是我们之前说的核心玩家那批人。”

陈默想了想：“有几个人确实符合你说的条件。他们在论坛上很活跃，自己做过不少攻略和地图标注，也反馈过不少产品建议。不过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不是让他们在游戏里做什么，是想跟他们聊聊游戏之外的东西。比如他们对这个游戏的理解、他们平时是怎么玩的、有没有什么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聊完之后如果合适的话，可以考虑邀请他们参与一些定向的测试内容。”

陈默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陆然一眼：“你是想从玩家的角度找突破口。你觉得现有玩家提供的数据精度不够，想找一批更懂游戏的人来玩，让他们在那些区域里做更细致的探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想清楚。那些核心玩家跟普通玩家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愿意花更多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测试。普通玩家抓到一只传说级可能就走了，核心玩家会琢磨刷新机制、品质分布、最优路线，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待很久。”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说这份名单他整理一下，下午发给陆然。

陆然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名单上列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在游戏社区里常出现的面孔。

他在那几个人的活动记录里翻了翻，发现其中有三个人确实在美国西部那片区域附近有过比较密集的定位记录，而且他们上传的环境采集图片数量比普通玩家高出不少。

他没有急着联系那些人，也没有安排什么定向测试。

他现在还不确定该让那些玩家往哪个方向走。自己手里没方向，别人就算跑得再快也白搭。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周明哲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能叫上所有人开个会吗？”

周明哲回得很快：“什么事？”

“需要讨论点东西。你别问，来了再说。”

下午三点，TUTU总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比平时晨会的人还多。

周明哲坐在他右手边，陈默在对面，赵一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老王也在，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茶。

王华兵今天恰好从妖都分公司过来办事，也跟着坐在了后面。

美术组和运营组的人也来了好几个，都以为是要讨论什么新版本的内容。

陆然等人都坐定之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然后在第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定位精度够，但图片细节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陆然。

陆然转过身，把手里的笔搁在板沿上：“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讨论一件事。我们的游戏现在在全球范围内的定位数据已经铺得很开了，热力图你们也看过，该覆盖的区域基本都覆盖了。但有一个问题——光有定位数据不够，想要确认那些区域内部的具体情况，需要更高精度的环境信息。玩家提供的图片目前经过模糊处理之后只能看到轮廓，细节不够。如果要提高精度，就会触及隐私边界，这条路我们走不通。”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所以我想换个思路——不靠提高单张图片的精度，而是通过增加玩家在特定区域的停留时间和活动频次，让系统能够从重复采集的模糊图片中拼出更清晰的合成图。这个逻辑技术上其实已经跑通了，但问题在于，玩家的游戏行为需要被引导到那些特定的区域去，而且要在那里待够时间，不能是路过就走。”

赵一鸣在白板下面靠着椅背，听完之后先开了口：“技术上没问题。多帧合成那一块我们之前已经做过测试了，只要同一个位置有足够数量的图片输入，后台就能生成一张分辨率更高的合成图像。问题是玩家为什么要去那些位置待着。现有的传说级生物已经刷过了，品质分级也上了，新鲜感差不多已经到头了。”

陈默接了一句：“如果继续用稀有生物来吸引玩家，边际效益会递减。同样的手段用一次有用，用两次效果减半，用第三次就基本没效果了。而且玩家也不是傻子，同一个区域连续出好几次传说级，他们自己会觉得不对劲。”

“那就不走传说级的路子了。”周明哲说，“换一个玩家能理解的新东西进去。”

运营组那边有人举了一下手：“如果不出新生物，出一些别的东西呢？比如区域专属的收集品？或者跟领地系统挂钩的特殊资源？”

“领地系统的资源累积已经进了稳定期了，玩家在领地的日常任务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会因为多一个资源类型就产生新的动力去特定区域。除非那个资源能解锁一些他们特别想要的东西，但现在TUTU游戏里已经没有什么是‘特别想要但拿不到’的了。”

茶水的热气从周明哲的杯沿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成一层薄雾。

他看着陆然，没有追问。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美术组的一位小姐姐低声接了一句：“我们其实一直在想，要不要在游戏里加一个可以自定义的根据地。玩家可以把抓到的生物放在里面展示，还可以布置环境、建建筑、邀请朋友来参观。很多玩家在论坛上提过类似的需求。如果这个功能做出来，再配合一些只能在特定区域获取的装饰部件，应该能起到定向引导的作用。”

陆然听完这段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美术组的方向：“具体说说。”

那个姑娘坐直了一点：“我们之前做过一个内部的概念设计，叫‘基地系统’。玩家可以在游戏地图上选择一处空地作为自己的基地，初始状态就是一块平地，玩家可以通过收集材料来搭建建筑、种植植物、摆放装饰。捕获到的生物可以安置在基地里，它们在基地内会自由活动，不同的生物对基地环境有不同的偏好。”

她翻了一下手机，调出几张概念图，然后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画面里是一个简易的基地界面，中间是一块长方形的绿地，四周有矮墙围栏，角落里有一棵小树和一张木凳。

绿地上站着一只生物，正在慢慢走动。

屏幕边缘有一排可放置的装饰选项，包括小型花坛、石板路、路灯和几张不同风格的座椅。

她继续说：“玩家在基地里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摆放生物、布置环境、扩建建筑、跟朋友互访。而且基地本身有一个成长系统，随着玩家在游戏里的总活动里程增加，基地的等级也会提升，解锁更高级的装饰和建筑外观。如果我们在那些特定区域的周边设置基地专属的装饰部件获取点，玩家就会为了获得那些装饰而主动过去。”

“这个方案可行。”陆然说完，目光重新扫了一圈会议室，“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基地系统不能做成纯装饰功能。我需要让它跟玩家的日常活动深度绑定。具体来说就是，玩家在基地里放进去的生物，它们的品质和属性会受到玩家在那些特定区域活动时长的影响。活动越久，生物在基地里的表现越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哲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赵一鸣从椅背上坐直了一点。

“这是要逼着玩家去那些位置驻留。”周明哲说。

“不是逼，是给一个值得驻留的理由。玩家不会觉得这是任务，他们会觉得这是‘养宠物’的一部分。养宠物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投入时间、投入精力，然后看到回报。只要那些特定区域的生物跟基地内的生物品质挂钩，玩家就会自己计算——‘我去那边待一个小时，基地里那只生物的评分就能涨一截，值不值’。大部分人会觉得值。”

陈默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抬头问了一句：“这个基地系统的开发周期大概多久？如果把核心功能全部做出来，包括建造、生物安置、装饰获取和成长体系，至少要两个月。如果加上跟活动数据挂钩的联动逻辑，可能还会更久一些。”

“两个月我能接受。但前提是这批定向引导的装饰部件必须同步做出来，不能等到基地系统上线之后才补。先做联动逻辑，优先打通基地品质跟区域活动时长之间的关联。”陆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批定向引导的装饰部件，都设在那些重点区域周边。只要满足条件——比如在某个位置停留满多少分钟，或者在某个时段内完成某类操作——就能解锁对应的基地装饰。”

“行，那我这边开始排期了。”赵一鸣接了一句。周明哲把茶杯放回桌上，说了一句：“基地系统的核心功能咱们之前也讨论过几次概念，这次算正式立项，我会盯紧进度的。”

陆然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大家再碰一次，把各自负责的部分细化一遍，到时候我们再定具体的执行方案和优先级。”

众人陆续离开后，陆然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低头看着上面那行还没擦掉的字。

他把那行字连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把白板擦干净，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的数据面板，美国西部那片区域最新的定位请求数量还在缓慢增加，普通玩家的轨迹依然在地图上画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弧线。

他关掉面板，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基地系统如果能做成，玩家就会为了养好基地里的生物去那些特定的位置停留更久。

停留得越久，系统就能从同一个位置收集到更多张图片。

图片数量足够之后，多帧合成就能生成一张更清晰的内部图像。

图像清晰了，里面到底有什么就能看得更清楚。

他拿起手机给王安国发了一条消息：“正在准备一个新方案，可能需要几周时间才能见效。现有数据先留着，有新进展我再同步。”

王安国回了一句：“知道了。不急，你这边按自己的节奏来。”

陆然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美术组投影的那几张基地系统概念图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的绿地、矮墙、小树和木凳摆在那个方形的基地格子里，看起来简单得有点过于朴素了。

但他知道这东西只要做出来，玩家会自己想出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用法。

他关掉图片，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在文档里写下了基地系统的基本框架和设计思路，准备在三天后的会议上跟组员们一起讨论和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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