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军溃了。

楚凌霄提着金枪走上点将台。

台阶很长。

她走得很慢,甲片相互碰撞,听得刘年胸口发闷。

陈无言最先冲上台,手中长刀横出,刀锋贴住楚雄的脖颈,压出血痕。

楚雄眼皮都没抬。

“要杀便杀,休要辱我!”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影军围住了点将台,长枪如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楚凌霄身上。

只要她开口,九都镇国将军就会死于此刻。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后,盯着她握枪的手。

手虽稳,可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楚凌霄走到楚雄面前,停住。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

她戴着青面獠牙,楚雄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这张面具裂了一角。

裂口处露出她半边眼睛。

这双眼睛与楚雄记忆中很像。

只是记忆里的女儿还穿着素裙,坐在窗边捏着画笔,脸上满是嫌弃。

如今,她站在数万败军之前。

枪尖染血。

身后有城池,有军队,有三州百姓。

还有一顶已经扣在头上的谋逆罪名。

楚凌霄一直没有说话,父女俩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荒原上的风从台下刮上来,卷动她的披风,也卷动楚雄鬓角的白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刘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胜负没有想象中痛快。

三才阵破了。

楚家军败了。

可真正难破的东西,似乎才刚刚摆到两人面前。

“父亲……”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得厉害。

楚雄的手指动了一下。

楚凌霄垂下金枪,声音低了些。

“女儿,让您失望了!”

台下许多人抬起头。

李覆舟猛地攥紧枪杆。

陈无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年也怔住了。

她赢了楚雄。

赢了楚家军。

甚至把楚雄最得意的三才阵踩在了脚下,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认错。

楚凌霄抬起手,摸向面具边缘。

她戴着面具,是为了遮住容貌,也是为了遮住楚家女儿的身份。

那时她以为,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摘下面具,而那时,也将是父亲承认她的时候。

可如今她已经用三百残兵打出三万影军,用一杆长枪救下天渊关,又以六万人击溃八万楚家精锐。

这份功业,足够压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子。

她终于走到了楚雄面前。

面具也该摘了。

“啪!”

楚雄骤然抬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楚凌霄的手停在半空。

楚雄没有看她,只盯着前方那面倒下的楚字王旗。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败便是败了。”

声音很冷。

“技不如人,楚家军认。”

“鬼面将军。”

楚雄终于抬眼。

“本将与逆贼,无话可说。”

这句话落下,点将台上再次陷入寂静。

楚凌霄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她隔着面具看着楚雄,像是想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

哪怕一点迟疑。

一点心软。

可,什么都没有!

楚雄松开了她的手,眼神却仍旧冷冽。

“就不必攀什么关系了吧?”

楚凌霄向后退了一步。

面具可以遮住她的脸,却遮不住眼中暗下去的光。

她以为,自己终于还是让父亲失望了。

从前她想堂堂正正踏入军营,楚雄不许。

她想率军杀敌,楚雄不许。

她戴上面具,自建影军,楚雄仍不许。

如今她赢了。

楚雄却连一句认亲都不肯给。

这个老将军,似乎连败了都还要赢她一次。

“罢了。”

楚凌霄开口。

她重新握紧金枪,声音已经恢复了冷硬。

“今日放您归去。”

楚雄眉眼未动。

“若下次再见,便是敌人。”

陈无言收刀。

他看了楚雄一眼,又看向楚凌霄,脸上没有任何埋怨的表情。

若楚凌霄今日当众弑父,那就不是他认识的楚凌霄了。

“退!”

楚凌霄转身下令。

黑甲影军缓缓让开一条路。

楚家军的残兵从台下经过,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眼看向楚凌霄,眼神里掺着惊惧,也掺着说不清的敬意。

李覆舟走到楚雄身旁,忍了许久,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楚凌霄背对着他们。

她站在点将台边,金枪斜垂,肩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插进荒原的旗。

可她的手腕上,留着楚雄刚才攥出来的红痕。

李覆舟嘴唇动了动。

“将军……”

楚雄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

“可是少将军她……”

“哪里来的少将军?”

李覆舟一愣。

楚雄的目光落在远处。

“她是鬼面逆贼,与少将军何干?”

这话说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了许多年。

李覆舟低下头,不敢再问。

楚雄拄着断枪走下点将台,每一步都很稳,等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形却晃了一下。

他用枪撑住地面。

没有人扶。

楚凌霄也没有回头。

直到楚家军残部离开荒原,黑压压的队伍消失在风沙尽头,她才松开枪杆。

一滴血落在台阶上。

陈无言伸手扶住她的肩。

楚凌霄避开了。

“我没事。”

她说完,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他果然不愿认我。”

陈无言看着她,抬手做了几个手势。

楚凌霄盯着他的手指,脸色没有变化。

“你说得对。”

她声音发紧。

“我本就不该奢望。”

陈无言的手停在半空。

刘年看不懂那套军中暗语,只看见楚凌霄转身下台,走出几步后,忽然抬手按住了面具。

她是否哭了,刘年不知。

他只看到,楚凌霄站在风里,很久都没有动。

……

三日后。

九都城门大开。

楚雄率残军入城时,百姓早已挤满街道。

有人认出楚家军的旗号,低声议论着北境战败,也有人望着队伍里寥寥无几的兵马,赶紧将孩子拉回身后。

楚雄骑在一匹老马上,身上披着旧甲,断枪横在鞍侧。

从城门到皇城,沿途没有鼓乐,也没有迎军仪仗。

只有一队内卫早早等在宫门外。

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镇国将军楚雄,奉诏平叛,用兵失利,致使北境三州陷落,纵容逆贼割据影城,罪责难逃。”

楚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身后的亲卫也齐齐跪下。

“臣领罪!”

他没有争辩。

圣旨后面的内容更加直接。

收回镇国将军印。

收缴楚家军兵符。

楚雄及楚氏族人,未经传召不得出府。

所谓软禁,连遮羞布都懒得留。

内卫上前取走他腰间兵符。

那块兵符陪了楚雄三十多年,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楚雄松手。

兵符落入对方掌中。

他抬眼望向皇城深处,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涌没有出来见他。

只在御书房里,隔着窗听完了宫人禀报。

“楚家军还剩多少?”

“回陛下,入城时清点,约有一万七千人,伤卒居多。”

陈涌笑了一声。

“八万精兵,回来一万七。”

他伸手拨弄桌上的玉镇纸,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密报上。

密报来自北境。

“鬼面逆贼,身份已查明。楚女凌霄。”

“三州叛乱,影城据守,楚家枪法,皆有实证。”

陈涌看了很久,忽然用指尖压住“楚女凌霄”四字。

“楚雄认了吗?”

“细作回报,阵前父女相逢,楚雄当众否认其身份。”

“否认?”

陈涌笑意更深。

“他倒是忠。”

话音落下,案上的烛火忽然歪了一下。

陈涌抬头。

阴影自墙角缓缓爬过,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砖缝后面,隔着一层墙,窥视着这座皇城。

陈涌并不在意。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楚雄不认女儿,楚凌霄便是孤军叛贼。

楚家若认,便是满门谋反。

这一刀,无论落在哪边,都能割出血来。

“传朕口谕。”

陈涌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楚府上下,严加看守,所有出入文书、私信、车马,逐一查验。”

太监躬身应命。

陈涌又想了想。

“北境那边,放出消息。”

“就说楚凌霄弑父夺军,逼得镇国将军兵败归京。”

太监抬起头,眼底闪过惊惧。

“陛下,楚将军尚在……”

“人活着,才更好用。”

陈涌将茶盏放下。

杯底撞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要让北境百姓恨她,也要让楚家军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