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站在沙盘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灯火从獠牙缝隙间透过去,映得那双冷得要杀人的眼。

陈无言还在比划。

他告诉楚凌霄,楚雄已经进了天渊关。

八万楚家军,也已经摆开了阵势。

此刻赶过去,来不及了。

就算三万影军昼夜奔袭,抵达天渊关时,楚家军和尸王也已经打到了尾声。

而且,必然打得极惨。

刘年盯着沙盘。

那面代表楚家军的黑色小旗,插在关口正中。

四周密密麻麻,尽是代表恶鬼的白骨旗。

八万对数万。

看起来兵力相差不大。

可那头百年尸王,是从九都祭坛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吞了多少活人?

没人知道。

陈无言却比谁都清楚,这一战,楚家军赢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人命拖住尸王的精锐。

拖到尸王的煞气衰竭。

拖到那些高阶恶鬼死伤过半。

届时,影军再出手。

三万精锐,斩杀残血尸王,顺势收拢楚家军残部。

九都朝廷最后的军权,便会落入他们手中。

陈无言将手指落在沙盘上,先指天渊关,又指影城,最后缓缓握住了拳。

大局已定!

刘年看懂了。

这计划,确实稳。

但这计划,太残酷!

按他的意思来,楚家军死不死,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三万影军能不能借此崛起,能不能在尸潮和朝廷之间撕开一条路。

至于楚雄。

陈无言给出的安排也很简单。

楚家军拼光之后,陈涌就没理由继续猜忌一个手无兵权的镇国将军。

然后顺势劝他告老还乡。

如此一来,倒也体面。

至于之后,九都还有没有将军,还能不能组建军队。

陈涌自然没什么顾虑,能为国卖命的忠义之士,大把!

可楚凌霄听完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

只听“锵”的一声。

她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出鞘,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陈无言的手势停住。

刘年也愣了。

楚凌霄走到帅案前,五指握住剑柄,手臂肌肉绷紧,霍然斩下。

轰!

厚重的木案应声裂开。

楚凌霄提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

“你可敢......再说一遍?”

声音低到了极点,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杀意。

陈无言没有动。

刘年忽然觉得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争论了。

是两个人在撕开一层遮羞布。

陈无言要的是天下大局。

楚凌霄要救自己的父亲。

可她又不只是为了父亲。

那八万人里,有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楚家军。

有跟着楚雄守过北境的老卒,也有刚入营没几年的年轻人。

那些人叫她少将军。

那些人曾经替她父亲挡过刀。

如今要让她看着他们去死,再带着影军过去捡便宜?

楚凌霄将长剑横在身前。

“我是发誓要推翻昏君。”

剑锋微微抬起。

“可我练兵,是为了活人!”

她盯着陈无言。

“不是为了踩着数万同胞,踩着我生父的尸骨去坐龙椅。”

陈无言双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楚凌霄继续开口。

“今日你若拦我。”

她抬剑,指向陈无言。

“你我便在此拔刀。”

灯芯爆开一声轻响。

火光晃了晃。

陈无言站在断裂的帅案后,沉默许久。

刘年看不懂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只见陈无言抬起手,做了一个很慢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楚凌霄。

最后,手掌向后。

退让。

他放下了手臂。

楚凌霄眼中的寒意没有散。

她收剑入鞘,转身冲着门口传出一声命令。

“传令!”

门外的亲兵立即应声。

“影军全体集结。”

“将军,带多少辎重?”

“什么都不带!”

亲兵怔了一下。

楚凌霄已经转身走出议事厅。

“粮食就地取,箭矢沿途补。伤员留守影城,能骑马的带马,不能骑的步行。”

她停在门槛前。

“两个时辰内,出城!”

亲兵咽了口唾沫,抱拳领命。

“喏!”

三万影军动得极快。

战马嘶鸣。

铁甲碰撞。

原本堆满城墙的粮车、铁料和军械,全被留在了影城。

刚刚修葺好的城门缓缓打开,三万名披甲士卒从城中鱼贯而出。

没有旌旗招展。

没有大张声势。

他们只携带三日口粮,兵器和水囊挂在马鞍两侧,长枪用麻绳固定在车后。

楚凌霄骑上永夜。

乌骓马低低嘶鸣,前蹄刨了两下地面。

刘年飘在她身边,仍旧触碰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三万影军离开城墙。

看着陈无言走上城楼。

他本以为陈无言会站在原地,目送楚凌霄远去。

可这个哑巴皇子只是沉默片刻,忽然走向城楼角落,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战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得像砸在胸口。

行军中的影军齐齐回头。

楚凌霄也勒住了永夜。

城楼上,陈无言抬起手,再次击鼓。

咚!

咚!

鼓点越来越快。

陈无言没有说话。

他也说不了话。

可那三万影军都听懂了。

副将亲自擂鼓。

这是出征令。

也是送行令。

楚凌霄在马背上坐直,长枪一横。

三万影军同时举枪。

枪锋在天光下连成一片,寒意逼人。

陈无言停下鼓槌,朝着楚凌霄抬手。

那是军中的手语。

一路向北。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

“走!”

永夜撒开四蹄。

三万影军随之奔出。

马蹄声很快连成一片,震得城外积雪簌簌落下。

影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闭合,陈无言站在城楼上,身影越来越远。

刘年没有跟着楚凌霄走。

他回头看向陈无言。

这一眼,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神情。

没有愤怒。

没有被逼退后的不甘。

陈无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像是松了口气。

刘年心里一动。

这小子……

刚才不会是在故意激她吧?

陈无言提出的计划,稳得像一块铁板。

可正因为太稳,才显得不对劲。

如果楚凌霄真的答应了。

那她就会变成一个只看结果的统帅。

会用父亲和八万楚家军的命,替自己换来三万影军的崛起。

这种人,陈无言敢把三万兵马交给她吗?

恐怕不敢。

陈无言需要的,是能打胜仗的人。

更需要一个有底线的统帅。

他可以谋反。

可以杀皇帝。

可以利用天下大势。

可他不愿意让楚凌霄变成第二个陈涌。

所以他把最难看的选择摆到她面前。

然后等她拔剑。

好家伙。

这哪里是出馊主意。

分明是在拿自己试刀。

刘年望着陈无言,心里有些复杂。

这两个人,一个敢试,一个敢接。

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

两日后。

影军已经奔出千里。

第一日,他们只在驿道上换过一次马。

第二日,驿站断绝,沿途的村镇也变得空荡。

有人逃向南方,有人躲进地窖,路边偶尔能看见被啃得只剩半截的尸体。

尸气从北方压来。

风里都有腐臭味。

楚凌霄没有下令停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三万影军以六队轮换,前队开路,中队护送伤兵,后队负责截杀追来的恶鬼。

他们抛弃了所有重车。

连备用帐篷也没带。

每个人都背着兵刃和口粮,马匹跑死一匹,立即换上备用战马。

没有备用战马的士卒便徒步跟上,掉队者由后队接应。

可到了第二日午后,还是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士卒从马背上摔下来,脸色惨白,嘴唇开裂,手指死死扣着缰绳。

“将军,属下还能走。”

楚凌霄从永夜背上俯视他。

那士卒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楚凌霄翻身下马,取走他背后的粮袋,扔到另一匹马上。

随后,她把永夜的缰绳递给那名士卒。

“上马。”

年轻士卒呆住。

“将军……”

楚凌霄已经转身。

“我走。”

她扛起长枪,沿着大军继续向前。

暗金重甲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

面具边缘的裂纹还在,里面那张脸始终藏在阴影里。

年轻士卒咬紧牙关,翻身上马。

“将军,永夜不能给我!”

楚凌霄没有回头。

“少废话。”

永夜似乎听懂了,回头打了个响鼻,随后迈开步子,驮着年轻士卒追上军阵。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侧。

她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只是走出数十丈后,她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刘年看见了。

她也累。

她的脚底已经磨破,血浸透了军靴。

长时间骑马让大腿内侧磨出血痕,伤口被铠甲边缘反复刮擦,连走路都开始发僵。

可她没有停。

楚雄还在天渊关。

八万楚家军也在那里。

她必须赶上去。

天渊关在中原北地,地势狭长,两侧皆是险峻山岭。

关城依山而建,前后只有一条宽阔关道。

守住这里,北境恶鬼便进不了腹地。

可若关破了,后方便是大片平原。

九都朝廷能不能撑住另说,至少南方百姓会先遭殃。

陈涌大概正等着这一刻。

用楚家军堵住天渊关。

用百姓的命填满祭坛。

再坐在皇城里,看着恶鬼替他清扫天下。

刘年想着这些,胸口越来越沉。

突然,前方传来号角。

呜!

低沉的声音穿过山野。

影军前队停下。

斥候策马奔回,翻身落地时差点摔倒。

“将军,前方发现尸群!”

楚凌霄抬头。

远处山道间,黑压压一片恶鬼正朝他们涌来。

数量不多。

只有数百。

可其中有三只铜甲鬼,拖着锈迹斑斑的铁槊,踩着尸体一路冲来。

两日急行军,影军早已疲惫不堪。

楚凌霄抽出长枪。

“第六队留下。”

“将军,天渊关……”

“杀完便走!”

她话音落下,便跨上永夜。

年轻士卒慌忙要下马,却被她一枪杆压住肩膀。

“你守旗。”

“我……”

“守不住就死。”

楚凌霄催马冲出。

三百影军随之结阵。

恶鬼还未靠近,第一轮弩箭已经射出。

弩矢扎入铜甲鬼胸口,撞出一片火星。

那东西低头看了眼伤口,抬手拔出弩矢,反手掷来。

噗!

一名影军士卒胸口被贯穿,身子撞在后方的盾牌上。

“变阵!”

楚凌霄长枪一抖,枪锋刺入铜甲鬼眼窝。

铜甲鬼偏头躲过,铁槊横扫而来。

她俯身贴住马背,铁槊擦着面具扫过,面具上的獠牙当场崩掉一颗。

楚凌霄没有退。

她双腿夹紧马腹,长枪从腋下穿出,枪尖顺着铜甲鬼的下颌刺入,硬生生捅穿后脑。

黑血喷了她一身。

铜甲鬼抽搐着跪倒。

永夜踏着它的肩膀跃过,楚凌霄借势拔枪,回身横扫。

枪杆砸碎第二只铜甲鬼的膝骨。

那东西刚跪下,六柄短刀便从两侧同时扎入它的尸心。

咔嚓!

尸心碎裂。

第三只铜甲鬼见势不对,转身便逃。

楚凌霄甩出长枪。

金光一闪。

枪锋贯穿它的后颈,带着庞大的身躯钉在山壁上。

剩余恶鬼溃散。

影军没有追。

楚凌霄勒住永夜,拔出山壁上的长枪,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

黑气像潮水一样越过山岭。

一声低沉咆哮从远方传来。

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震动。

斥候再次赶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将军,天渊关快到了。”

楚凌霄没有说话。

她翻身上马,率领影军继续前进。

又过半个时辰。

天渊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高大的关城只剩下半边轮廓。

城墙上火光稀疏。

黑气从城内翻涌而出,遮住了整片天空。

无数恶鬼跪伏在关外,头颅贴着地面,像是在迎接某个无法违抗的君王。

楚凌霄勒住永夜。

三万影军在她身后停下。

整条山道,安静得只剩战马粗重的喘息。

刘年抬头望去。

城墙最高处,一面残破的黑旗被风卷起。

旗面上那个“楚”字,已经被撕掉大半。

下一刻。

咔!

旗杆断裂。

那面染满血的楚字大旗从城头坠落,落进了漫天黑气之中。

楚凌霄的手,缓缓握紧了长枪。

面具下,一双眼睛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