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持续了一夜。

最后一只铜甲鬼,也在“噗嗤”一声中。

被枪锋贯穿头颅。

倒下。

城下,失去三只铜甲鬼压阵,原本围攻城墙的恶鬼开始乱了。

它们嗅到同类尸体里的腥气,相互撕咬,军阵顷刻间散了。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墙。

王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开城门!”

门闩被抬起,落霞城守军倾巢而出。

三百影军也在此刻杀出。

六支队伍并未各自为战。

他们沿着尸群两翼穿插,盾手压住恶鬼,长枪手跟进补杀,受伤的人便退入阵中,由后排顶上。

这一套阵法,他们练了太久。

今夜才算真正见了血。

跛腿老兵冲在最前,步子一高一低,却比任何人都稳。

他用盾沿卡住一只恶鬼的下颌,独眼老兵循着吼声刺枪,直接贯穿鬼物眼窝。

尸群想要合围。

影军已经先一步分开。

他们像六柄短刀,扎进去,抽出来,再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城中守军顺势压上,把阵脚大乱的鬼群往山坡下驱赶。

王猛终于看明白了。

鬼面将军先前救人入城,只是想保住这支刚成军的队伍。

如今三只铜甲鬼全死了,三百影军才真正露出獠牙。

而这支看起来不怎么精锐的军队。

用的阵法......像极了楚家枪阵!

天色渐渐泛白。

最后一只恶鬼倒在乱枪下时,落霞城外已经铺满尸体。

黑血渗入泥地,踩上去黏稠滑腻。

楚凌霄站在铜甲鬼的尸体旁,没有动。

她身上的重甲破了数处,左肩几乎被鲜血浸透。

永夜慢慢走到她身边,用头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楚凌霄迟了片刻才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没死呢,放心吧!”

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永夜打了个响鼻,前蹄烦躁地刨着泥土。

楚凌霄想翻身上马,右手刚按住马鞍,臂膀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停住了。

四周全是人。

影军在看着她,落霞城的守军也在看着她。

楚凌霄收回手,将长枪扛到肩上。

这点疲惫便像从未出现过。

王猛从城门内快步走出,身后跟着数百名满身血污的守军。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三只铜甲鬼的尸体,喉结动了动。

昨夜他还在想着焚城。

如今城还在,人也还在。

王猛抱拳弯腰,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将军大恩,王某没齿难忘!”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城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千名守军以刀枪击地,声音汇成一片。

“鬼面将军威武!”

“鬼面将军威武!”

喊声越过城墙,传向远处山野。

楚凌霄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几年前,她第一次戴上这副面具,只想让那些恶鬼看不清她的脸。

后来名声传开,人人都知道有个鬼面将军,却没人知道她是谁。

也好!

至少他们记住的是她手中的枪。

王猛等喊声稍歇,才再次开口。

“敢问将军实名?王某定会禀明朝廷,为将军和影军请功......”

“不必!”

楚凌霄打断了他。

王猛还想再说,视线却落在她握枪的右手上。

虎口撕裂,掌心全是厚茧。

拇指压着枪杆的位置,与楚家军老卒的握枪习惯一模一样。

昨夜匆忙,他只觉得枪法眼熟。

如今离得近了,那种熟悉感更重。

“将军,你这枪法……”

楚凌霄抬眸。

仅仅一眼,王猛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无需多问。”

她转身走向影军。

三百人迅速收拢。

有人断了手,有人腹部被鬼爪撕开,靠着同袍搀扶才能站稳,却没有一人掉队。

楚凌霄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走得很慢。

看到伤势太重的,便抬手点出几人,让人拆下门板抬走。

死去的影军也被同袍背在身后,没有留在尸堆里。

做完这些,她才牵过永夜。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残破的鬼面黑旗离开落霞城。

他没有再拦。

直到三百影军消失在山路尽头,王猛才快步走回城中,亲手写下一封密报。

鬼面将军现身落霞城。

率三百影军,大破三千恶鬼。

一人连斩三只铜甲鬼。

所使枪法,疑为楚家嫡传。

王猛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停了许久。

楚家枪法从不外传。

能将这套枪法用到如此地步的人,放眼楚家军也找不出几个。

偏偏那位鬼面将军身形高挑,声音始终刻意压低。

还有那双眼睛。

王猛莫名想起了一个人,却又觉得荒唐。

他摇摇头,将密报封好,交给快马送往九都京城。

三日后,楚家军营。

楚雄拆开密报,只看了几行,原本平稳的呼吸便乱了一拍。

他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又看了一遍。

帐中无人开口。

李覆舟站在下方,偷偷瞥见“楚家嫡传”四个字,神情也渐渐变了。

他曾与楚凌霄交过手。

那一日,她赤手攥住枪尖,将他像小鸡子一样提了起来。

后来又单骑破阵,连挑楚家枪阵十一处破绽。

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本来就不多。

“将军。”

李覆舟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

“这位鬼面将军,会不会是……”

“不可能!”

楚雄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李覆舟闭上嘴,不再说话。

楚雄盯着桌上的纸,脸色沉得厉害。

凌霄那丫头虽然倔,可她毕竟是楚家小姐。

偷偷练武,私自出府,都算她胡闹。

招募三百残兵,夜袭三千鬼军,一人连斩三只铜甲鬼……

她怎么敢?

楚雄想冷笑,嘴角却没能抬起来。

密报里那句“暗金重甲,青面獠牙”,像根刺一样扎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王妈曾画过一张极丑的恶鬼图。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

凌霄说要挂在房里辟邪。

荒唐。

楚雄一把抓起密报,大步走出军帐。

“将军,您去哪儿啊?”

李覆舟追出两步。

楚雄没有回答。

快马一路冲回将军府。

他翻身落地,连马鞭都没交给下人,径直穿过前院,往楚凌霄的住处走去。

越往里走,他脚步越快。

到了门前,却又停了。

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灯火。

楚雄抬手推门。

屋里空空荡荡,床榻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墙边摆着兵器架,原本摆茶桌的地方,放着沙盘。

楚雄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过了片刻,他才走进去。

桌上压着几张应付禁足的山水画,墨迹笨拙,落款倒写得极像楚凌霄。

最底下还露出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图。

他伸手抽出那张纸。

纸上的面具狰狞丑陋,与密报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王妈听见动静,匆匆赶来。

看到楚雄手里的画,她脚下一顿,脸色瞬间白了。

“老爷……”

楚雄没有回头。

“小姐人呢?”

王妈张了张嘴。

她本想再替楚凌霄遮掩,可楚雄已经推开衣柜。

里面少了好几件练武时穿的短衣,连盛放金银的木匣也空了。

瞒不住了。

“小姐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楚雄扶着柜门的手僵住。

一个多月。

密报上说,那支影军操练有度,进退如一,绝非仓促成军。

这丫头到底瞒了他多久?

楚雄缓缓合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王妈望着他的背影,想替小姐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攥紧了衣角。

那天夜里,楚雄没有回军营。

他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北方。

桌上摊着落霞城的密报,旁边放着那张青面獠牙的旧画。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楚雄几次想拿起密报,手伸到一半,又沉着脸收了回来。

“这丫头……真是……”

他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说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

楚雄眼里压着怒意,也压着担忧。

可在更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看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