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山河拄着卷刃的长刀站起来。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裤管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对讲机贴到耳边。

“还有人活着吗?”

电流声断断续续。

“大哥……东桥这边还有活人……”

那道声音很轻,夹着粗重喘息。

每一次喘气后,都有撞门声跟着传来,木板承受不住,发出连续的闷响。

还有孩子在哭。

段山河把对讲机攥在掌心,胸口起伏了几下。

刘年没劝他。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多余。

他转身走向巷口,对楚凌霄抬了抬下巴。

楚凌霄牵着永夜走来。

乌骓马四蹄离地,漆黑的鬃毛被尸气吹得向后飞扬。

段山河看了两秒,最终没问。

这一晚上见的怪事太多了,再多一匹会飞的马似乎也不算什么。

刘年翻身上马,坐到楚凌霄身后。

段山河没再废话,有样学样。

他把长刀横在腿边,随后跨上马背,坐到了刘年身后。

左腿抬不起来,只能用右脚勾住马镫,单手搂住刘年的腰,另一只手握紧对讲机。

刘年身子一僵。

这姿势多少有些别扭。

一个满身血的中年男人从后面抱着他,肩膀还抵在他背上。

换个场合,刘年少说也要先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可现在,他只拍了拍段山河的手背。

“抱紧。”

“我还没老到会掉下去。”

楚凌霄翻身上马,坐在最前方。

她没有回头,暗金面具挡住了脸,只抬手握住缰绳。

“走!”

乌骓前蹄抬起。

下一刻,马身踩上屋檐。

瓦片被黑色马蹄踏碎,碎屑从半空落下。

永夜沿着棚户区的矮房顶疾行,跨过塌了一半的院墙,又从两栋楼之间跃了过去。

段山河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街巷里满是尸煞。

有的在翻找汽车,有的趴在商铺卷帘门上撕咬,还有几只围着一具尸体拉扯。

它们听见屋顶上的动静,抬头望来,嘴里同时发出嘶吼。

永夜没有停。

楚凌霄勒住缰绳,马身从一栋居民楼顶跃下,落到对面仓库的铁皮顶上。

“东桥。”

段山河指向前方。

“过了那条街,右边有个废弃粮站,仓库后门连着河堤,那里能进去。”

刘年看着前方被尸云遮住的街道。

“你对这里很熟嘛!”

“我在这片街面混了三十多年。”

段山河抬起对讲机,听着里面越来越急的撞门声。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塌,哪家店的老板藏了几把刀,我都清楚。”

刘年没有再问。

这就是段山河的本事。

他或许打不过鬼,也不懂什么阵法。

可南丰哪座桥下能躲人,哪间仓库有后门,哪条巷子能绕开尸潮,他比任何地图都清楚。

这人要是死在棚户区,确实可惜。

永夜冲下楼顶。

楚凌霄一枪挑开挡在街口的黑毛尸煞,枪锋穿过尸煞的下颌,将它钉进旁边的墙里。

刘年抬手甩出阳煞血线,缠住另一只扑来的尸煞。

血线收紧。

尸煞的脑袋被从中间勒开,黑色污血溅在地面。

段山河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指路。

“前面左拐,别走桥面。”

“桥断了?”

“桥上的尸煞多。”

黑马冲进旁边的窄巷。

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身被撞得凹陷。

楚凌霄握住缰绳,永夜从车顶踏过,马蹄将车窗玻璃踩成碎渣。

东桥终于露了出来。

桥面从中间塌掉了一截,钢筋挂在断口边缘。

桥下的河水变成深褐色,水面漂着许多辨认不清的残骸。

段山河按下对讲机。

“还有多久?”

里面传来四喜的声音。

“大哥?你真来了?”

“少废话。”

“我们还能撑一会儿,可孩子太多了,门要是开了……”

后半句话被撞门声盖住。

段山河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抬头看向东桥另一头。

那里有一栋四层高的混凝土老楼,墙面刷着南丰第三粮食储备站几个大字。

门口堆着麻袋,旁边翻倒的卡车堵成了半道墙。

十几只黑毛尸煞围在卡车外。

它们撞一下,卡车便向后滑一截。

仓库一楼的铁门已经被焊死。

二楼窗户伸出两根木棍,有人站在里面不断往下戳,可尸煞沿着墙体往上爬,木棍很快就被折断。

三楼亮着一盏电池灯。

灯光后挤着三十多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孩子们缩在墙角,哭声被大人压了又压,仍旧从窗缝里漏出来。

守在前方的四个人已经撑不了多久。

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一个戴着保安袖章,手里握着折叠刀。

另一个套着橘红色环卫马甲,手中的扫帚柄绑着一把菜刀。

段山河认出了那两件中山装。

四喜。

马子。

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人。

他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四喜握着半截消防水管,马子攥着一条铁链。

两人衣服上全是血,神色已疲惫至极。

可他们还站在孩子前面。

刘年看了一眼段山河。

“下去。”

楚凌霄没有等刘年开口。

永夜从屋顶边缘冲出,马身压低,金枪锋划过半空。

三只爬上卡车的尸煞刚抬头,枪杆已经扫过它们的胸口。

砰!

尸煞被撞飞,身体砸在桥面上,翻滚着撞进护栏。

楚凌霄从马背跃下,长枪斜指地面。

枪尖挑起一只扑向她背后的尸煞,将它整个掀了起来。

刘年同时落地。

一只尸煞从侧方撞来,他抬起左手,阳煞血线缠住尸煞的脖子。

血线收紧,黑毛被烧出焦痕,皮肉跟着裂开。

咔!

尸煞的脑袋垂了下去。

段山河也从马背下来。

左腿落地时,他身子晃了一下,长刀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刘年回头看他。

“还能走吗?”

段山河没有回答。

他拖着伤腿,朝仓库大门走去。

几只尸煞从卡车后面扑出,楚凌霄抬枪横扫。

枪杆撞碎一只尸煞的胸骨,枪尖回转,刺穿另一只的眉心。

段山河走到卡车前,举起对讲机。

“四喜,马子。”

仓库三楼的人停了动作。

段山河看着那扇碎裂的窗户,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哥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顺着破窗涌出来。

“操!”

“真是大哥!”

四喜把半截消防水管砸在窗台上,整个人蹲了下去。

马子抬手捂住脸,肩膀不断抖动。

他们身后的孩子仍在哭。

保安和环卫工看着两人,神色茫然。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大哥是谁。

也不知道一个瘸着腿、满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能让两个快要撑不住的大人彻底情绪崩溃。

可他们心里隐隐觉得,“大哥来了”这四个字,就是救命的指望。

窗外的尸潮还在撞击。

卡车又向后滑了一截。

四喜擦掉脸上的水,重新抄起消防水管,朝楼下喊。

“大哥,门口还有十几只!”

“看见了。”

段山河拔出长刀。

卷刃摩擦着地面,发出粗哑的响声。

他抬起刀,刀尖对准那群重新围来的尸煞。

刘年站在他旁边,阳煞在掌间聚成短刃。

楚凌霄握枪封住侧翼。

三个人,正好堵住仓库前的缺口。

段山河看着前方的尸群,抬手按住对讲机。

“孩子们,听好了。”

三楼的人安静下来。

“你们的门前,有我们!”

他拄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今天,谁他妈也进不去!”

尸煞再次冲来。

刘年踏出半步,阳煞短刃斩过最前方的尸煞。

楚凌霄长枪从侧面穿入,枪锋带出一蓬黑血。

段山河拖着伤腿跟上。

卷刃长刀砍在尸煞颈骨上,卡住了。

他用肩膀顶住尸煞,双手压下刀柄。

喀嚓!

颈骨断裂。

尸煞倒在他的脚边。

借着狠劲儿,他又朝着尸煞的脑袋,连砍数刀。

段山河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三楼那盏电池灯。

灯光下面,是一群还活着的孩子。

他握紧刀柄。

继续冲向了尸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