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沉默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伤员们,以及隔壁防空洞听闻动静围过来的伤员们。

他们大多数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拼?

她忽然向后退了半步,手腕猛的一转,瞎眼老兵的手被她甩开。

瞎眼老兵愣愣的在半空抓了两下,最后只能颓然的垂下手。

软软没有解释,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红头绳早已被战场熏黑染黑。

过鸭绿江前,她一直小心护着它,她怕囡囡认不出自己。

可现在,阵地要丢了。

软软抬起另一只手,勾住绳结用力的一扯,红头绳从腕上滑落。

然后她咬住干裂的下唇,双手插进发丝,将凌乱的头发向后拢起。

几下之后,长发被她用红头绳,在脑后高高的扎紧。

同时心亦扎紧。

二班长不明白软软这是在做什么。

但沉默就是不同意。

他拖着断腿,继续一点点的往洞口爬,一边爬一边骂。

“丫头,你别挡道!”

“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对!不能让前头的兄弟替咱们顶!”

“把我扶起来,老子还能扔手榴弹!”

洞内重新乱成一团。

软软猛的转过身,抬手推开面前的两名伤兵,大步走到洞口内侧。

那里堆着几支从牺牲战士手里收回来的破损枪械。

她弯下腰,抓起一支枪托带血的中正式步枪,然后手指沿着木制护木一滑,掌心拍上拉机柄。

咔嚓!

枪栓声在洞内响起。

软软顺势将一颗颗子弹推进枪膛,随后拨开保险,动作流畅。

枪声还没响,金属摩擦的声音已经把所有叫喊压了下去。

刚才还在挣扎的伤员们,全都停住了。

他们看着软软端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可不像是刚学会摸枪的新兵啊,丫头说她会打枪不是骗他们的?!

“都给我安静!”

软软端平枪口,枪托抵住肩窝,冷冷的扫过洞内。

一声怒喝,直接震住了包括二班长在内的所有伤员。

软软压低了枪口,指向地上那些还在流血的残躯,向前逼了一步。

“你们以为出去就是拼命?”

“你们现在连掩体都爬不到,刚露头就会被敌军重机枪扫成肉泥。”

“到时候别说杀敌,连一发子弹都消耗不了!”

“只要我这个战士还没死,三连的阵地就用不着你们现在去填!”

声音落下,洞内彻底安静。

这几句话,砸在了每个人心里。

软软收起枪,越过地上的重伤员,抬手指向角落里几个刚才负责帮忙的轻伤员。

“你,左肩穿透伤。”

“你,脑袋破了点皮。”

“还有你,大腿被流弹擦伤。”

被点到的几个人,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

软软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枪托在地上重重的一顿。

“胳膊还能动的,腿还能跑的,把洞里能带走的弹药大部分背上!”

“拿上武器,跟我出去!”

洞里的,与隔壁洞里的轻伤员,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已然明白了软软的意思,有卫生员让他们出去,他们就出去。

但地上的重伤员却急了。

闹了半天,结果是轻伤员不下火线,不包括他们这些重伤员。

二班长气得一拳砸在泥地上,指着软软不甘心的吼道。

“卫生员,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腿没了,但老子不是废人!”

瞎眼老兵也攥紧了半截刺刀,空洞的眼窝朝向软软。

“丫头,别看不起咱们这些老骨头!”

“让开!让老子出去!”

“我们还能打!”

躁动再次在防炮洞内蔓延。

软软走到洞口,脚步停住。

几秒后,她转过身,大步回到二班长面前。

随后单膝跪地,和这群浑身是血的老兵平视。

“废人?”

软软伸出手,抓住二班长还在捶地的手腕。

“前线已经打成绞肉机了,连长随时会把新的伤员送下来。”

“我们这些人全出去了,要是再有伤员抬进来谁来接应?谁给他们包扎?谁替他们按住伤口?”

二班长的动作慢慢停下,软软看着他问出最后一问。

“谁把他们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之前有轻伤员帮着卫生员们处理伤口,现在单靠卫生员已经不足以处理越来越多的伤员了。

二班长听明白了软软的意思,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

软软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低下头。

“连长把伤员交给我,我就得对他们负责。”

她转头看向四周。

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前沿爬回来的战士。

有的丢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被燃烧弹烧得面目全非。

“咱们连的伤员,已经太多太多了。”

这句话落下,防炮洞里再没有人说话。

重伤员们不是怕死。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躺在后方,看着还能动的战友去前面送死。

可软软把另一个位置摆到了他们面前。

留下来,是为了守住所有伤员最后的活路!

软软松开二班长的手,站起身,将肩上的染血医疗包取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郑重的塞进二班长怀里。

“这防炮洞,就是三连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要是在前沿顶不住了……”

软软端起钢枪,枪口朝向洞外。

“这最后的阵地,就交给你们!”

洞内安静了几秒。

二班长死死的抱住医疗包,残缺的身体努力向上一挺,双目赤红的吼出回答。

“是!”

“人在阵地在!”

其他伤员纷纷点头。

“是!”

“交给咱们了!”

“人在,阵地就在!”

一道道声音在防炮洞内响起。

几个卫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软软,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对待伤员还能这样处理,让他们不再拖着残躯嚷嚷着非得上前线。

因为软软,把三连最后一块能守住的地方,交给了他们。

软软最后看着集合好的轻伤员们,大家神色坚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