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石班长察觉到狂哥的脸色,有一些不对。

“第一次坐轮渡,怕掉江里?”

“不是。”狂哥打着哈哈,压抑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满口胡诌的回答。

“就是坐了这么久,想下去透口气。”

“呵,想得美!”石班长指了指紧闭的车门,警告狂哥。

“编组没结束前谁都不能乱跑,老实待着!”

狂哥低低的应了一声。

“是!”

车厢很快又是一震,外面不断传来挂钩碰撞和调车的声音。

军列被拆成数段,一节接一节的推上轮渡。

等轮渡离岸,车厢的摇晃和先前完全不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软软贴近车厢木板,在一条稍宽的板缝旁蹲下。

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外面是大片江水,全家福还在变热。

一开始只是温热,现在已经有些烫手。

“距离在缩短。”软软回过头,与狂哥他们凑到一起。

“石班长说对岸是汉口,她应该是在汉口站附近。”

老班长没说话。

他把照片压在心口,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的绷了起来。

狂哥在车厢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别晃。”

老班长开口,狂哥停住脚。

他本想顶一句,可看见老班长的手,话又咽了回去。

轮渡靠岸后,车厢再次被调车机拖上铁轨。

随着列车接近汉口站,四张全家福越来越热,最后烫得几人隔着军装都能清楚感觉到。

她就在附近,可能只有几百米。

甚至更近。

车厢外忽然传来锣鼓和手风琴声,有老兵听出动静立刻来了精神。

“文工团来慰问咱们了!”

“好像还是中南军区的文工团!”

车厢里的人纷纷往通风口和木板缝旁挤。

“挤什么挤!”石班长抬脚赶人,“都坐好,别把车厢挤翻了!”

狂哥已经顾不上这些,他跨过地上的背包扑到车门旁,把一只眼睛贴在木板接缝上。

老班长也站了起来,占住靠近车顶的一处通风口。

鹰眼则换了几处缝隙,快速扫过站台。

外面全是人。

北上的战士,搬运物资的民工,维持秩序的哨兵,还有正在递水和唱歌的文工团员。

绿色军装一层压着一层。

全家福已经烫得贴不住皮肤,囡囡肯定就在这片人海里。

可十五年过去,他们连她如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狂哥的眼睛被木刺和汗水刺得发红,还是不肯眨一下。

“在哪儿……”

“囡囡,你到底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

站台上恰好驶过一辆运送物资的板车,人群朝两侧让开,露出补水站旁的一小片空地。

鹰眼的视线停住了,悄悄的提醒狂哥他们。

“右前方。”

“补水站旁边,背药箱的那个。”

狂哥立刻转动眼睛,老班长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姑娘站在补水站边。

她背着方正的药箱,端起一只粗瓷碗,递给岗亭旁站岗的哨兵。

姑娘侧着脸,脑后是一条乌黑粗长的麻花辫,随着她抬手递水在腰间晃了一下。

四张全家福在这一刻同时烫了一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不用猜,也不需要再找什么证据,她就是囡囡。

当年那个提着兔子灯笼,伸出小拇指跟狂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她的头发,真的留到了腰间。

她……等了十五年。

狂哥扣住车门铁环,眼眶一下模糊。

当年离开家门时,囡囡追着他们问,等她长发及腰,他们是不是就会回来。

狂哥答应了,还答应给她背一麻袋糖。

现在囡囡就在外面,他们却连车门都打不开。

“囡……”

第一个音才从狂哥喉咙里挤出来,老班长便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按住他把他拖离车门。

两个人撞上车厢木板,闷响让附近几个战士转头看了过来。

石班长也皱起了眉,不知道这几个新兵在搞什么鬼。

“你想干什么?”老班长紧紧的抓住狂哥,低声吼道。

“你想害她犯纪律吗?你想让全车人看笑话吗?”

“憋回去!”

狂哥被老班长骂的怔住,囡囡就在外面啊,老班长怎么这么清醒。

老班长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继续低声骂道。

“她手里有任务!”

“你这一声喊出去,她是继续站在那里,还是扔下东西追过来?”

“车门锁着,编组马上结束,她就算追到车边,你能下去吗?”

要是能下去,老班长也会克制不住自己。

但他们,现在连下都下不去啊,遥喊也是徒劳。

狂哥闻言,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老班长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可他捂住狂哥的手没有松。

“这趟车还要开到哪里,前面还要不要打仗,哪个敢保证?”

“你现在认她,让她知道咱们回来了,然后呢?”

“再让她等一次吗?”

狂哥听懂了老班长隐晦的意思,他们这是要去抗美援朝的。

石班长不敢保证前面要打仗,他们却敢保证。

但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狂哥慢慢的低了下头,心里全是狗日的洛老贼狂骂。

囡囡来的是如此之快,他们却连呼唤都不敢呼唤一声。

洛老贼是真会搞他们心态啊!

石班长站在几步之外,看了看狂哥,又看了看眼睛通红的老班长,大概猜出了什么。

他转身挡住了其他战士的视线。

“看啥子看?没见过想家的?”

几个战士收回目光。

老班长这才放开狂哥。

狂哥靠着车厢坐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软软站在另一条板缝旁,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她没敢出声,只抬手按住自己的嘴。

鹰眼仍然看着外面。

从始至终,他连眼睛都没眨几次。

“哐当!”

车钩传来一声撞响,编组完成了。

车厢先是向后一顿,随后开始向前移动。

老班长立刻回到通风口旁,狂哥也重新扑向门缝。

站台正在后退。

那个背着药箱,梳着长辫的姑娘越来越远。

她还在给过路的战士递水,并不知道有四个人隔着一层木板,看了她一遍又一遍。

列车越开越快。

那条垂到腰间的麻花辫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后被站台上的人群遮住。

四张全家福也开始降温。

从烫手变成温热。

又从温热,变回一张普通的旧照片。

站台上。

囡囡给下一个战士倒好热水,手里的水壶忽然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离站的闷罐军列,周围全是锣鼓声,歌声,和送别声。

可她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囡囡放下水壶,抬手摸了摸心口,那列军车已经开远。

她盯着最后一节车厢看了许久,直到旁边有人喊她,她才收回目光。

车厢里重新暗了下来。

老班长坐回原来的位置,把那张已经凉透的全家福取出来,贴在心口。

十五年的期盼,最后只剩下这一眼。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