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先锋团重新立起了四连的番号。

一块木牌挂在草棚外。

旧泥被擦掉,“四连”两个字重新用正楷描过。

一笔一画,端正。

登记员翻开花名册,在四连番号下面留出了一整页,一行没写。

旧四连八十二人,全部牺牲。

新四连,尚无一人报到。

油布包最底下,还裹着一小包干瘪的黄玉米。

登记员对照收殓册,将玉米一粒一粒摆到桌上,又重新数了三遍。

八十二。

一粒不少,也一粒不多。

软软找来一块洗净的粗布,沿着布边缝成一个小袋子,用的还是许副班长还回来的那根针。

至于那截带血的灰线,她没有再动。

灰线和家书、简报一起被收入木匣,谁也舍不得剪断,更没人愿意拿它去缝别的东西。

八十二粒玉米被一粒装进布袋。

软软将袋口缝牢,又穿过一根麻绳,把它挂在四连的番号旁。

山子头的风从土坎上吹过,干硬的玉米粒在布袋里轻碰响。

哒。

哒。

此后,每个从四连番号前经过的人,都会朝那只布袋看上一眼。

或放轻脚步,或摘下军帽。

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走出很远后,又回头看一次。

狂哥第一次经过时没停。

他背着枪径直走了过去,只是肩膀有些僵。

第二次回来,夜雨刚停。

袋口的麻绳被雨水泡过,绳结松开了一点。

狂哥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然后站到木牌下抓住麻绳,重新打了个死结。

一圈,再一圈,最后用力勒紧。

紧得怎么拽,都不会松。

……

刘老庄的战况,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

这一日清早,山子头外负责补员的院子刚打开大门,门外便站满了人。

全是年轻人。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张家里同意参军的字据。

纸有新有旧。

有些字是当爹的拿木炭写的,有些是请村口教书先生代笔的。

纸张末尾无一例外,全都按着手印。

队伍从院门一直排到村口。

冷雨顺着青年们的头发、衣角往下淌,再沿着破旧裤脚灌进鞋里。

没人离开。

负责补员的同志站上门槛,已经解释了三遍,嗓子都喊哑了。

“乡亲们,听清楚!”

“这一批补进四连的名额,只有八十二个!”

“体格、经历、会不会认路,都得筛。”

“不是报了名,就能全收进四连!”

队伍只骚动了片刻,依旧没人往后退。

筛选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参加过民兵的,会用枪的,熟悉河汊道路的,会撑船、认夜路的,都被逐一问清。

家里有无老人需要照顾,是否还有兄弟可以支撑门户,也一项一项登记下来。

最终,八十二个名字被留下,一名黑瘦青年没能选上。

他站在名单前看了片刻,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向院墙外的另一张桌子。

“地方游击队在哪儿登记?”

桌后的地方干部愣了一下,连忙朝他招手。

“这边!”

后面几个没被选上的青年听见了,也跟着转过去。

“我也去!”

“四连这边要不了这么多人,咱就在家门口打!”

“对,在哪儿打不是打!”

院门前的队伍短了一截。

院墙外,地方队的登记桌前却越排越长。

雨仍在下。

两支队伍,都没人散。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从田里退去,选出的八十二名青年在村口集合。

没有锣鼓,没有热酒。

只有绑好的行李和装着干粮的布袋,以及一双双站在路边的眼睛。

一名满头白发的父亲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替他抻平衣领。

“到了队伍上,听命令。”

青年点头。

“晓得。”

另一边,一名母亲把几块杂粮饼塞进儿子的干粮袋。

袋口已经满了,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炒豆子,硬往饼缝里倒。

豆子滚出来两粒,她蹲下捡起,吹去泥,又塞了回去。

队伍中间,还有一名母亲正替儿子整理领口。

手指摸过去时,她忽然停住了,儿子的领口少了一颗扣子。

“站着别动。”

母亲低声说。

她低下头,从自己衣襟内侧拆下一颗完好的扣子,又向旁边借来针线。

针脚有些歪。

她缝完后扯了扯,觉得不牢,又咬着牙补了两针。

“路上风大。”母亲用手把扣子按平,“别让风从脖子灌进去。”

青年摸了摸那颗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扣子,重重点头。

“记住了。”

集合的哨声响起。

八十二名青年转过身,背起行李,沿村路向山子头出发。

细雨一路跟到了山子头,外围哨兵最先听见脚步声。

一开始很远。

落在湿软的田埂上沉闷而整齐。

随后越来越近。

八十二双布鞋、草鞋先后踏进泥水,再一齐抬起。

黄泥溅上绑腿,又落回土地。

“补充四连的队伍到了!”

哨兵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草棚的门被推开,狂哥、鹰眼和软软一起走了出来。

八十二名青年进入驻地,在四连的木牌前停下。

领队青年转身下令。

“整队!”

脚步迅速错开。

队形还称不上老练,转身时也有几个人慢了半拍。

可没人交头接耳。

八十二个人在雨里站成方阵,再不乱动。

登记员抱着名册,从草棚里快步走出来。

他站到四连木牌下,翻开那页一直留白的纸。

钢笔吸满墨,笔尖压住纸面。

他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

“实到八十二人。”

墨迹还没干。

登记员合上钢笔,抬起手,将木牌旁的布袋扶正。

袋子里,也装着八十二粒玉米。

狂哥盯着面前这支生涩却站得笔直的队伍,看了很久。

随后,他回头对身后的尖刀班开口。

“都给我记住了。”

“以后真有能安稳吃肉的那一天,桌上必须给四连留八十二双筷子!”

老郑站在后面,眼眶早已红透。

他吸了下鼻子,故意重哼了一声。

“少他娘的画饼。”

“你先把欠老子两年的溜肉段还上!”

这时,风从驻地外灌进来,木牌旁的小布袋轻轻一晃,八十二粒玉米一齐碰响。

哒——

雨声中,登记员重新翻开名册,抬起头胸膛鼓起喊出刚重新立起的番号。

“先锋团四连!”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