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真香,也没香多久。

几天后,青涩的麦腥味,就从战士们的肠胃里翻了上来。

先是几个新兵半夜捂着肚子满地打滚,拉得脸色蜡黄。

之后连最扛造的老兵也顶不住了,上吐下泻,额头发烫。

初夏的苏北又闷又潮。

几日连肝抢收麦子,早把战士们的力气榨干了。

再啃上一不注意就捂发馊的青麦窝头,铁打的汉子也得掉层皮。

不到一天,临时卫生站的草席上就躺满了人,压着嗓子的痛哼声一阵接一阵。

“不行了,药见底了!”一个卫生员满头汗地从里屋跑出来。

“班长,有三个同志烧得开始翻白眼了,再不想办法,人真要烧坏了!”

软软正弯腰给一个脱水严重的战士扎针,手稳声音也稳。

“让你们留意的水辣蓼怎么样了。”

水辣蓼也叫辣蓼草,是弹幕医疗大神指导的草药,能止泻退热压邪火,常生长在浅水河沟、烂泥洼边。

“班长……这草咱留意过。”一个卫生员摇了摇头。

“可是咱附近的野沟要么被伪军剃光,要么被鬼子烧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

“这附近真要有,只可能在西边几十里外那片‘鬼见愁’了。”

鬼见愁,是战士们私下给那片芦苇荡起的黑话。

那地方河汊子套河汊子,水深泥烂,岸上烧荒的火根本燎不进去。

只是那片水域目前成了鬼子重点巡逻区,汽艇的马达声一天到晚不消停。

“那就去鬼见愁。”软软想都没想,扯起背包准备亲自出马。

“不行!”旁边的卫生员急了,伸手拽住软软背包带。

“班长,那边跟鬼子的炮楼就隔着一条河,万一碰上巡逻艇……”

“没有万一。”软软坚决道,“救人就是我们的战场。”

“卫生员的战场上,没有‘不行’两个字!”

刚把一个脱水新兵扛进来的狂哥正好听见。

他把人放上草席,转身走过来。

“我陪你去。”

说完,狂哥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扭头朝门外喊。

“鹰眼,抄家伙。”

“咱三个去,人多反而扎眼。”

软软仰头看了狂哥一眼,没拒绝。

三人当即就去找老班长报备。

老班长听完汇报,半天没吭声。

这一去,就是他的三个崽啊……

沉默很久,老班长才叮嘱了四个字。

“多带子弹。”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但这一句,就是军令。

狂哥转身要走,老班长又补了一句。

“安全回来。”

鹰眼已经背好枪,冲老班长点了下头。

狂哥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放心吧老班长,老子命硬!”

三人趁着夜色摸出驻地,贴着田埂往西走。

惨白的月光照着土路,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很快又被风压下去。

“算算日子,咱仨好些天没一块儿摸黑了。”狂哥压着嗓门,嘴里叼着草秆。

“自从当了班长副班长后,天天操心各种新兵吃喝拉撒,老子都快成保姆了!”

鹰眼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漆黑的旷野。

“但今晚这趟保姆活,要命。”

“废话。”狂哥吐掉草根。

“刚才老班长看咱们那眼神,跟当年草地那会儿差不多。”

“嘴上不说,心里八成把咱仨祖宗都念叨了一遍。”

“老班长是怕咱们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走在中间的软软轻声接话。

但老班长身为赤色军团的军人,又不可能只顾着他们的安危,这不让那不让。

尤其是鬼见愁那地方,还不好搞。

越靠近空气里的味道越重,全是搅在一起的腐叶水草烂泥味。

此刻天色已经微亮,视野较为清晰。

“有了!”

软软眼睛一亮,指向泥沼和深水交界的地方。

一丛不起眼的紫红茎秆,贴着芦苇根,从烂泥里钻出来。

“水辣蓼。”

她把干瘪布袋往狂哥怀里一塞,踩着水坑就往泥滩里蹚。

芦苇叶边薄得很。

只割了几下,软软的手背,手心,就多了十几条血口子,血水混着黑泥糊了一手。

狂哥和鹰眼一左一右拉开警戒线,枪口压着水面和对岸。

软软刚把十几株带泥的草药搂进油布包,还没来得及扎口。

“突突突突!”

一阵沉闷的马达声顺着河道游来。

“鬼子汽艇!”

狂哥低吼一声,准备开枪吸引鬼子注意。

软软的位置可不太好,没法藏。

但软软这时却咬着牙把油布包举过头顶,挂上水边一截斜伸出来的枯树杈。

暗灰色的布包被晨风一吹,看着就像一块破布。

见药包挂稳,“噗通”一声水响,软软整个人直接沉进了烂泥水里。

水面冒了两个泡,很快又平了。

看得狂哥他们一阵恍惚。

上一次,还是草地中面对敌侦察机,狂哥不得不按着软软的头进泥水里潜伏。

差点没把软软给憋死。

这一次,软软竟比他们先反应过来隐匿,就是为了不暴露他们。

狂哥和鹰眼按捺住了开枪冲动,暗中盯着那片水。

只要水面多出一丝不对劲的涟漪,他们就会同时开枪!

巡逻艇的声音已经近了,卷起的浪拍在腥臭的泥浆上,那截挂着草药的枯枝被浪打得乱晃。

布包晃了晃,没掉。

艇上几个鬼子叽里呱啦说着话,扫视着旁边的芦苇丛。

狂哥额角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滚,等待真是漫长。

终于,马达声渐渐远了,狂哥再也憋不住,疯了一样蹿出去,连滚带爬扎进烂泥潭。

两只手在齐腰深的水里乱摸。

“软软!”

鹰眼把枪一背,也扎进水里。

“这边!”

“哗啦!”

两人合力,终于把浑身裹满黑泥,四肢僵直的软软拽上岸。

刚一出水,软软就剧烈呛咳起来,脸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已经发紫。

她努力睁开被脏水糊住的眼,张了张嘴第一句竟是。

“草药……没沾水吧?”

狂哥一僵,回头看去,连忙答道。

“没沾!没沾!都好好的!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软软这才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