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班长,你放过我吧。”耗子脸一下苦了,“这比让我端炸药包冲锋还难啊。”

“少废话!”狂哥一脚虚踹过去。

“你他娘的连敌军机枪口的射击死角差几步都能背下来,记不住几个方块字?”

耗子抱着屁股往后一窜,还嘴硬。

“班长,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这脑子是战术型的,不是文化型的!”

“瓜娃子,认字也是打仗噻。”老班长神出鬼没的出现,好像蹲了许久现在才出声。

“你把字认得了,乡亲们秋后还粮,才不怕那些糊涂账扯皮。”

“你把路认得了,兄弟们夜里摸哨,才不会傻兮兮往枪口上撞。”

老班长看了眼耗子鼓起来的胸口,语气放软了点。

“你把信认得了,以后想给哪个写家书,就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嘛。”

耗子这下彻底不皮了,两腿并拢,站得笔直。

“排长,我学!”

老班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咯,这阵空闲也差不多该收心了。”

“都别在这儿懒着,团部来任务了。”

这时已来到四月,泥里的冻霜褪尽,淮涟公路那边的鬼子极不安分。

他们三五十人结成一股,带着伪军和穿便衣的汉奸,沿着公路两侧的村庄一寸一寸往下啃。

今天在这儿占个村口,明天在那儿抢修个小卡子。

后天趁夜摸进村,把乡亲们刚藏好的口粮,下蛋的母鸡,甚至织布机上的布匹全抢走。

然后抢完就缩回据点,不跟赤色军团打大仗,就这么一点一点蚕食钝刀般在人身上来回拉。

疼,还不让南方赤色军团的根据地痛快。

先锋团接到上面命令后,各连迅速化整为零,分散游击,专挑这些伸出来的爪子剁。

而尖刀排分到的任务区域,就在淮涟公路西侧。

夜幕低垂,狂哥他们静静潜伏在公路旁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两公里外有个村级小据点。

情报说,里面囤了一批伪军刚从乡下抢来的物资。

搁在平时,这种指甲盖大小的据点,伪军守得稀松。

半夜里说不定还敢就着花生米,偷摸灌两口老烧。

可今晚不一样。

“伪军据点外面连夜加了三圈铁丝网,前门架了双层拒马,后墙还悄悄开了一道暗门。”

鹰眼带着耗子摸完点,回来报告。

“岗哨没一个敢睡,全缩在垛口后头不敢出窝。”

“墙头火把挂得比过年还多,巡逻步子乱,枪口全往外摆着。”

狂哥他们一听就明白了,这帮伪军大抵是知道他们先锋团在这片地区游击,怕了。

南方赤色军团的根据地中,先锋团的名号很是响亮。

没有鬼子逼迫,伪军一般是不想和先锋团交锋的。

“龟儿子些,晓得怕咯。”老班长短促地笑了一声。

“咱先锋团这阵子在周边转悠,他们晚上怕是连裤腰带都不敢解噻!”

狂哥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摁住地上一块硬土心里量距离。

“铁丝网绕了三圈,正面不好摸。”

“强冲,得拿人命填。”

老班长看着越加稳重的狂哥,点了点头。

“嗯,战略上藐视这帮杂碎,战术上莫给老子犯浑。”

“耗子,你说后门那块咋个样?”老班长看向耗子。

一听叫自己,耗子立刻来了精神,并起两根手指在泥地上飞快比划。

“后门外头连着一条干水沟,沟边有两棵连根的歪脖子树,树根那片正好能埋绊马索。”

“这帮孙子要是扛不住想溜,多半得往那条死角里钻。”

老班长看向鹰眼,鹰眼点头认同。

但老班长没急着下攻击口令。

他转过头,扫过周围潜伏的战士。

“今晚的活儿,枪声能少就少。”

“据点里装的是老乡的活命粮,不是铁疙瘩。”

“打坏了,烧着了,秋后乡亲们吃啥子?”

就这一句话,整个尖刀排安静下来,狂哥突然笑道。

“那就吓破他们的苦胆!”

半个时辰后。

伪军据点外的野地里,十几道影子绕开正面岗哨,泥鳅似的钻进草坡,坟包,干土沟。

他们每人腰间都挂了些破烂玩意儿。

空空罐头盒,豁口烂铁盆,碎瓷碗片,还有几根用烂麻绳串起来的破铜片。

耗子蹲在沟底,低头瞅着自己怀里那串最大的罐头盒,吐槽道。

“不是,班长,我怎么瞅着自己这身行头像讨饭的?”

狂哥冷冷瞥他一眼。

“错,你小子现在是主力大部队!”

耗子表情一麻。

“主力……就这配置?”

鹰眼在旁边检查枪栓,不咸不淡接了一句。

“低成本,高威慑,这叫战术欺诈。”

耗子彻底服了。

话是挺体面。

说白了,不就是咱们穷得很响亮吗?

老班长打出战术手势,把人迅速分散落位。

东边敲三下,西边拖长音,北面负责踩枯枝烂叶,南面的人压着嗓子喊合围号子。

规矩就一条:不许乱开枪,不许贪功抢人头,谁要是先乱了节奏,回去给全排挑三天大粪!

狂哥带着几个战士潜到了后门外,亲手把粗糙的绊马索压进草根深处。

耗子闲不住,撅着屁股又往旁边斜插了几根尖头木桩,随后还在必经之路上撒了一大把尖锐碎瓦片。

有战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耗子,你这弄的是啥阵仗?”

“没见过吧?假雷区。”耗子解释。

“夜黑风高的人一慌,看见只耗子都觉得像地雷。”

狂哥听着,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小子今天说的,终于有点像人话了。”

“像个专坑人活命的老六。”

耗子刚要眉飞色舞,就被狂哥补了一刀。

别问,问就是狂哥不记仇。

而此时不远处,据点里的火把红光晃得越来越急,拉枪栓的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

短促,焦躁,乱七八糟。

老班长抬起两根手指往下一压,东边灌木丛里突然炸起一阵密集的铁皮碰撞声。

哐!

哐哐!

哐哐哐!

西边紧跟着拖出一长串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

北面的黑地里,边踩枯枝烂叶边扯开喉咙喊。

“一营包左边!二营插右边!别让这帮伪军跑咯!”

南边立刻有人中气十足地接上。

“重机枪架上!锁死大门!”

耗子连忙抱着一大摞空罐头盒,顺着土沟滚了半圈,硬是滚出了一片千军万马的乱响。

伪军据点里,当场炸锅。

“谁?外面哪来的机枪?!”

“多少人?快去报告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