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黑德刚离开没多久,不远处便传来格林伯格的声音。

“沃伦,你还准备让我们等多久?”

皋月顺着声音看过去。

靠近另一侧甲板的圆桌旁已经摆好了牌,蒂施也坐在那里,正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

巴菲特朝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一点无奈。

“看起来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格林伯格远远又补了一句:

“你昨天就说今天要打,现在人到了又到处聊天。再不过来,我们就当你认输了。”

“听见没有?”

巴菲特转头看向皋月。

“他们开始用激将法了。”

皋月笑着说道:

“那您最好过去,不然待会还没开始,他们就要判定您输了。”

“这话有道理。”

巴菲特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我先过去一会儿。这里的人你大多都认识,也不用我一直跟着。”

皋月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巴菲特先生现在才发现吗?”

巴菲特愣了半秒,随后笑起来。

“看来确实是我多操心了。”

他说完便朝牌桌那边走去。

格林伯格看见他终于过来,立刻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还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旁边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皋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这样反而更舒服。

她本来就不需要一个六十一岁的美国老人牵着手带她到处认识人。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变得更加自然。

劳伦斯·蒂施主动过来和她打了招呼。

两个人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聊到日本的电视广告,中途甚至说到了东京年轻人最近特别喜欢的几档美国节目。

皋月还吐槽了一句美国电视剧进入日本以后,翻译出来的名字有时候比原名精彩得多。

蒂施听完笑了很久,还专门问是哪几部。

亨利·克拉维斯来的时候,则先朝皋月手里那杯果汁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日本人参加美国聚会都会喝清酒。”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认为,美国人每天早餐都吃汉堡?”

“有人确实会。”

克拉维斯朝远处那个正在打牌的身影示意了一下。

皋月顺着看过去。

巴菲特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盘薯条。

“……”

这个例子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克拉维斯只随口提了一句昨天所罗门门口的事情。

“你昨天把不少人吓到了。”

“我?”

“你说希望帮助所罗门恢复稳定以后,今天早上有几个人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知道西园寺准备投多少钱。”

皋月拿着杯子的手轻轻转了一下。

“那您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克拉维斯耸了耸肩。

“所以今天才来问你。”

皋月笑了。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

克拉维斯盯着她看了两秒。

也笑起来。

“很好。”

然后话题便过去了。

他没有继续问。

皋月也没有继续解释。

这就是今天和昨天最大的区别。

昨天在七号世界贸易中心,几乎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另一句需要认真权衡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计算。

一句承诺价值多少。

一个词会不会被媒体放大。

哪一份文件可以开放。

哪一个条件能够换取多少资本。

而今天大家也在观察彼此。

却没人需要把每一次观察都变成谈判。

船什么时候驶离码头的,皋月其实没有特别留意。

等她结束上一段交谈,端着果汁走到船舷附近时,高地号已经沿着哈德逊河向南航行了一段距离。

曼哈顿西岸正慢慢从眼前退开。

原本停在码头时还算温和的风也随着船速变得明显起来,皋月刚站了一会儿,几缕头发便被吹到脸侧。

她抬手把头发拨回耳后,又顺手压住了被风吹动的外套下摆。

“照这个样子,你待会大概会后悔今天把头发放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皋月回过头。

凯瑟琳·格雷厄姆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浅色丝巾。

她显然已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近以后便把丝巾朝皋月晃了晃。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海风吹着很舒服,直到有一次照片洗出来,才发现自己整场聚会的头发都像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皋月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那我应该现在就接受您的经验。”

“这才对。”

格雷厄姆把丝巾递给她。

皋月接过来,却没有马上系上,只暂时搭在手腕上。

“谢谢您,格雷厄姆女士。”

“看来也不用我自我介绍了。”

“如果连《华盛顿邮报》的董事长都认不出来,我回东京以后大概会被人怀疑平时到底有没有看报纸。”

格雷厄姆听完笑出了声,也朝她伸出手。

“那我们至少还是应该正式认识一下。凯瑟琳·格雷厄姆。”

“西园寺皋月。”

两个人握过手以后,格雷厄姆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和她一起站到了栏杆旁边。

“沃伦昨天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真正意外的倒不是所罗门。”

她转头看了皋月一眼。

“他说你今年才十八岁。我当时还专门又问了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皋月已经不知道这是来到美国以后第几次听见类似的话了。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最近也发现,好像每个人知道我的年龄以后,都需要重新确认一次。”

“你得允许我们惊讶。”

格雷厄姆说得很坦然。

“十八岁的时候,我自己还在大学里,最大的麻烦大概就是考试、论文,还有父母会不会同意我做某件事。”

“结果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昨天刚从所罗门总部出来,纽约一大群银行家都在猜她下一步准备拿多少钱出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换成你,你也会多问一句。”

“这么说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皋月低头想了想。

“不过我自己倒没有觉得已经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现在只是碰到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每天先把眼前的处理完。”

“这反而是个不错的答案。”

格雷厄姆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沃伦昨天说你很有意思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他那种故意只说一半的话。现在看来,他这次至少没有骗我。”

皋月听见这句话,目光稍微停了一下。

巴菲特昨天已经提前和她联系过?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暂时没有追问。

反正今天船上的阵容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格雷厄姆也没继续说巴菲特,很快顺着眼前的景色换了话题。

“你以前来过纽约吧?”

“来过很多次。”

“那就好。”

格雷厄姆笑了起来。

“要不然待会肯定会有人非常热情地给你介绍自由女神像,然后告诉你哪里最适合拍照。纽约人有时候对第一次来这里的外国客人有一种奇怪的责任感。”

“那我要不要配合一下?”

皋月也笑着望向远处。

“等看到自由女神像的时候惊讶一点,再问一句‘原来真的这么大啊’?”

“千万不要。”

格雷厄姆立刻摇头。

“你一旦表现出兴趣,他们会从自由女神像一路给你介绍到布鲁克林大桥。等船回来,你大概已经听完半部纽约城市史了。”

皋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我还是诚实一点比较好。”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栏杆聊了起来。

纽约说完以后,又说到了东京。

格雷厄姆过去去过日本,对东京并不陌生,皋月便和她聊了一些这几年城市里的变化。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提到了大学,话题又绕到学习院,再从学校说到年轻人的穿着。

格雷厄姆很快注意到皋月今天的外套。

“这件很好看。”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袖口。

“日本设计师?”

“不是,是——”

皋月刚准备回答,旁边便传来一道年迈却十分清晰的声音。

“凯,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布鲁克·阿斯特正扶着一名年轻女人的手臂慢慢走过来。

她已经接近九十岁,步子自然算不上快,可身上的浅色套装依旧收拾得极为精致,珍珠耳环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等到了两人面前,她先看了格雷厄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皋月。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丢在那里,一个人跑过来的原因?”

格雷厄姆一点被抓到的窘迫都没有。

“我只是先过来认识一下今天最年轻的客人。”

“那你至少应该叫上我。”

阿斯特说完,已经笑着看向皋月。

“西园寺小姐,对吧?”

“是。很高兴见到您,阿斯特女士。”

皋月礼貌地和她打过招呼。

阿斯特却没有马上接着寒暄,而是认真看了她几秒。

皋月被她看得都有些好奇起来。

“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情。”

阿斯特终于笑了。

“你真人确实比报纸上的照片好看得多。”

皋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那我今天应该感谢您,至少终于有人替我证明不是本人的问题了。”

“当然不是你的问题。”

阿斯特说得相当认真。

“记者总是喜欢把人拍得很严肃。”

“尤其是那些财经记者,他们大概觉得有钱人脸上出现笑容会损害报道的可信度,所以我们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每天都在参加葬礼似的。”

格雷厄姆在旁边已经笑了起来。

皋月也没忍住。

“看来我以后接受采访以前,还应该先检查一下摄影记者以前拍过什么。”

“这个主意很好。”

阿斯特点点头。

“如果他过去拍的全是银行家,那就应该换个人。”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就在这时,甲板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明显比周围更大的笑声。

皋月循声望过去。

巴菲特已经坐到了牌桌旁边,格林伯格和蒂施也在那里。

几个人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格林伯格正隔着桌子指着巴菲特,一副抓到了什么把柄的样子。

旁边另外几个人则已经点起了雪茄。

海风将很淡的烟味送了过来。

阿斯特原本还带着笑的脸顿时露出几分嫌弃。

“看吧。”

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只要把几个男人放到一起,最后总会变成这样。先打牌,然后抽烟,再开始争论究竟是谁比谁聪明。”

格雷厄姆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至少今天他们还没有开始争谁去年赚的钱更多。”

“嗯……那通常是下午才开始吵的东西。”

阿斯特毫不客气地说道。

皋月站在旁边听得直想笑。

另一边的巴菲特还低着头研究手里的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边的话题之一。

阿斯特重新看向皋月。

“你不会准备过去陪他们吧?”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很好。”

阿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管他们。楼上风景更好,而且至少没人往你脸上吹雪茄烟。”

格雷厄姆也笑着挽住了皋月的手臂。

“走吧,我们去上面。”

她又朝牌桌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就让那些臭男人自己玩。”

皋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把手里的杯子交给经过的服务人员,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格雷厄姆挽住的手臂。

这种感觉倒有些新鲜。

在日本也只有艾米敢这样挽着自己的手臂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巴菲特。

那边刚好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巴菲特似乎输了一手牌,正被格林伯格抓着机会调侃。

他大概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人归入了“臭男人”的行列。

皋月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好啊。”

她就这样被两位年长许多的女人带着,沿楼梯朝高地号的上层甲板走去。

身后的笑声随着距离慢慢轻了一些。

游艇继续沿着哈德逊河向南,阳光铺在不断起伏的水面上,远处的曼哈顿也在越来越开阔的视野里一点点显露出完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