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又减速了一些。

舷窗外的景色移动得越来越慢,远处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已经能够看清轮廓。

艾米把刚才那堆资本、投行和华尔街暂时丢到脑后,忽然想起另外一件更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话说,这次的行程对外叫综合考察对吧。”

“嗯?”

“那我这边算什么?科研合作?”

“嗯。”皋月转过头,“团队那边的人都提前到了吗?”

“川人先生昨天发的消息,说全员已经到纽约了。他们坐的头等舱,比我们还早落地。”

艾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手写了一串名字和航班信息。

“现在应该在机场另一个航站楼等着。”

“等飞机停了以后,你直接带队走。”皋月说。“安娜堡、盐湖城、巴尔的摩,还有你后来加上去的亚特兰大,行程由你自己安排。”

“嗯……”

艾米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起来。

然后她没说话了。

皋月本来还在看着窗外的风景的,耳边叽叽喳喳的艾米突然不吭声了还有些不习惯,转过头看她。

艾米正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两只手,嘴唇抿着。

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怎么了?”

皋月有些奇怪。

艾米也不晕机啊,难得刚落地就水土不服了?

“没什么。”

皋月也不追问。

过了几秒,艾米自己开了口。

“就是……有一点紧张。”

“怎么了吗?”

“要去见的那些人。”艾米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纳杰菲先生做微加工探针的时候,我还在看他发的论文。川人先生的运动控制模型,我去年才从ATR的报告里学完。安娜堡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我连邮件都不敢给他发过。”

她抬起头。

“以前在东京,实验室里都是自己人,做不出来最多回去改方案。可这次我代表西园寺出去谈合作,万一人家问我一个什么问题,我答不上来……”

“你觉得你会答不上来?”

“不是觉得,是真有可能。”艾米很诚实。“他们每个人研究的方向我都了解,但了解和精通差得太远了。”

“纳杰菲做的加工工艺我能看懂原理,可要让我解释为什么选那种衬底材料,我只能说‘论文上写的’。”

皋月听完,没有着急回答。

感情这丫头是因为自己以前追着看的论文作者,如今一个个从纸上走了下来,还要反过来听她安排,所以才开始紧张了。

她大概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强到了什么程度。

三年前刚进WIDE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连大学都没上的高中生。

现在却已经能从网络、芯片一路摸到神经接口,在一年多时间里吃透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再把一群各自研究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专家拉进同一个项目里往前推。

这种学习速度放在哪里都已经夸张得不像话了。

皋月都时常怀疑天才到这种程度真的科学吗?难道艾米就是自己重生的金手指?

可真正轮到她站在这些人前面,以负责人的身份替西园寺做决定,她反而开始怀疑自己够不够资格了。

说到底,艾米现在缺的已经不是能力。

只是还没有习惯——从今以后,她面对的许多人,履历或许比她长,年纪也比她大,可最后需要抬起头等她做决定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总得有人先推她一把。

飞机正在通过最后一段引导道,窗外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停机坪。

“艾米。”

“嗯?”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要比他们更懂?”

艾米愣了一下。

“可是我是负责人啊。”

“负责人就必须在每个领域都比所有人厉害?”

皋月笑了笑。

“那纳杰菲先生为什么还要来台场?”

艾米张了张嘴。

“因为……我们需要他的微加工经验。”

“川人先生呢?”

“运动控制和解码。”

“还有其他人?”

艾米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皋月继续说道:

“你本来就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做到最好。”

“有人做电极做了十几年,有人研究运动皮层的时间比你年龄还长。你要是在他们最擅长的地方还能比他们更强,那我反而要怀疑这些年给他们的研究经费是不是都浪费了。”

艾米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

“但他们也有你没有的东西。”

皋月看着她。

“纳杰菲先生很懂微加工,可他不会替你考虑解码模型。”

“川人先生可以把运动控制讲得很清楚,可他也不会同时去管电极植入以后还能稳定工作多少天。”

“这些东西最后怎么接到一起,他们每个人负责的那一块又会影响后面什么——”

皋月抬手轻轻点了一下艾米的额头。

“这个才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

艾米安静下来。

“你不需要在见面的时候把每一个技术问题都抢过来回答。”

“对方问到微加工,就让真正做微加工的人答。问到材料,就让做材料的人答。”

“你要是听不懂,就问。”

“觉得哪里不对,也直接问。”

“你真正需要做的,是知道他们说的东西最后能不能放进你的项目里。”

皋月往后靠了靠。

“而这一点,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

艾米没有说话。

“台场那间实验室从空房间变成现在这样,方向是你一点点定下来的。”

“六十四通道在线解码,一百四十毫秒延迟,五十三天长期植入。”

“那些人确实比你早很多年进入各自的领域。”

皋月看着她。

“可现在,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已经被你放进了同一个项目里。”

“所以别总想着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他们前面。”

“你早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艾米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皋月纠正她,“是做。”

艾米看了她两秒。

“嗯。”

这一次点头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不少。

嗯嗯,孺子可教也。

皋月看着,欣慰地点了点头。

艾米现在就是少了一点天才的那种“傲慢”了,要是换做她是艾米,她连自己都敢怼。

这时,窗外的引导道走到了尽头。

飞机开始向左转弯,速度已经降到很低,舱内几乎感觉不到移动了。

艾米把脸凑到舷窗边,想看看停机坪的情况。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皋月酱。”

“嗯?”

“外面……”

艾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皋月从另一侧的舷窗看了一眼。

这一片停机区域已经被完全隔离出来了。

别说其他客机了,连通常停在大型停机坪周边的地勤拖车和行李传送设备都看不到几辆。

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空地——以及空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车辆。

最靠近预定停机位的那一排全都印有西园寺的家徽,皋月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堂岛严的车队。

三辆防弹改装的丰田世纪排成纵列,中间穿插着两辆深色的雪佛兰,车身比普通版高出一截。

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四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包车,侧面拉门半开着,里面能隐约看见大型器材箱和折叠担架。那是医疗支援车。

再往外——

艾米趴在舷窗上,眼睛睁得很大。

外围的车辆明显不属于西园寺。深色的福特CrOWn ViCtOria和雪佛兰CapriCe排了长长一排,车顶没有警灯,却在挡风玻璃内侧隐约能看到联邦机构的许可证。

几辆块头更大的装甲SUV停在车队末端,旁边的人穿着深色作战服,身上挂着的装备很明显不是普通手枪。

有人端着步枪,还有人牵着犬只。

停机坪入口处竖着临时路障,两辆带有明显执法涂装的车辆横在那里封住了通道。更远的地方,机场的控制塔下方似乎也比正常情况多出了好几辆巡逻车。

“这……”

艾米转过头看皋月,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紧张。

“这也太多人了吧?”

皋月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从舷窗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把座位旁边的资料整理了一下。

“最里面那圈是我们的人。”她指了指,“他们上周就到了,路线、住宿、车辆、备用通讯线路全部重新检查过。”

“外面那些呢?”

“美国联邦方面负责的。”皋月说。“还有纽约当地的执法配合。”

艾米又看了一眼窗外。

从她的角度能数到至少二十几辆车,站在各处的安保人员加起来怎么也有上百人了。

“你上次来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唔…上次倒没有这种阵仗。”皋月承认。“只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我已经被人开过一次枪了,美国那边查出来还跟他们自己的人有关系。如果我在纽约再出什么事……”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桌上的报纸。

“你刚才不是看了那些报道吗。”

“所罗门正等着我来,华尔街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盯着这件事。政府那边、凯雷那边、德州那边、和我们合作的各家美国资本,还有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跟所罗门做生意的客户……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底线。”

“什么底线?”

“我绝对不能死在纽约。”

艾米心有戚戚地咽了一下口水,但反而没那么担心了。

其他的什么她都不管,反正她的皋月酱绝对不能出事就行

“如果我在美国境内遇袭,这件事会从商业新闻变成外交事件。”

“所罗门会失去仅剩的市场信心,跟西园寺有生意往来的美国资本全部都会受损。国会那些本来就盯着日美经贸关系的人更有理由闹事。”

皋月偏了偏头。

“所以就算美国内部真的还有谁想对我动手——你觉得白宫会不会允许?古特弗雷德会不会允许?凯雷会不会允许?”

艾米沉默了几秒。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车辆和人员。

站在内圈的堂岛严的手下正在跟美方人员核对什么东西,两边各自拿着文件夹和通讯器。

更外围的联邦安保人员分散在停机坪各处,步枪口朝下,姿态放松但位置精确,把整片区域分成了清晰的层次。

“感觉……都快赶上总统了。”艾米小声说。

皋月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

“真正的总统出行可比这夸张多了。空军一号、先遣组、狙击手、电子干扰车、备用医疗直升机,还有好几条假路线。”

“我这边只是因为情况特殊,美国方面不想在眼皮底下出问题而已。”

话虽这么说,艾米看着窗外那阵仗,心里多少还是踏实了一些。

至少比刚才翻报纸的时候踏实。

飞机最后一次微调方向,对准停机位,开始最后的制动。

速度降到了几乎可以步行的程度,窗外的景物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的低鸣逐渐减弱。

机舱工作人员从前方走过来,向皋月确认可以准备下机了。

皋月站起身。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盘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脸部轮廓。

艾米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够座位上方的行李格。

“那个先别拿。”

皋月抬手拦了她一下。

艾米回过头,竟然有些委屈的样子。

“我的工具包……”

“我知道。”皋月有些无奈,“待会下面可能有合作媒体拍照,你总不能一下飞机就自己拎着工具箱出去吧。”

艾米低头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让他们小心一点,里面有东西不能摔。”

“知道了。”

皋月替她把行李格重新扣好。

艾米这才收回手,转而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外套,圆框眼镜擦得很干净,短发刚才靠在椅背上压出来的痕迹也被她用手指快速理平了。

皋月看了她一眼。

“待会下去以后我们就分开,会有车带你去跟川人他们汇合。”

“嗯。”

“研究团队那边,你说了算。”

“嗯。”

“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就打电话。”

“知道了。”

皋月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艾米叫住她。

皋月回过头。

艾米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好像本来准备说什么郑重其事的话。

可是看着皋月那副平平常常的表情,那些话又好像变得多余了。

“……注意安全。”

最后只剩这四个字。

皋月笑了笑。

“你也是。”

前方传来液压装置松开的声音。

舱门锁止机构解除。

一道缝隙出现在密封胶条的位置,随后迅速扩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九月下旬的纽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