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永远喜欢kanade”送出的两个礼物之王!感谢你的支持!今天两章,之后应该也可以加多一章~)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日,下午两点。
麹町,九条家东京别邸。
皋月下车时,九条当主已经站在门廊下等候。
他今日没有穿正式的纹付羽织,只是一身颜色很深的和服。看见皋月走近,他主动走下一级台阶,向她微微欠身。
“皋月小姐,劳您亲自过来。”
“是九条家特意派人送信,应该是我道谢才对。”
皋月还了一礼,目光越过门廊,看向屋内。
玄关后的走廊已经换过夏季的簾子,远处的和室拉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只装着冰块的玻璃钵。茶具也已经摆好,旁边放着一碟尚未切开的水羊羹。
显然,九条家原本确实准备了一场茶叙。
九条当主注意到她的视线。
“茶已经备好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请她进去,只朝停在一旁的另一辆轿车看了一眼。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处地方想请您陪我去看看。不会太远。”
皋月看向他。
九条当主没有摆出长辈等待晚辈听从安排的姿态,语气也始终带着商量的意味。
“有些话坐在茶室里说,终究不够分量。”
皋月只想了片刻,便点头。
“那就走吧。”
……
轿车离开麹町以后,沿着皇居西侧向南行驶。
午后的东京有些闷热。梅雨季尚未真正开始,天空已经被一层很薄的灰云罩住,街边的树叶一动不动,连偶尔经过的风都带着将要落雨的潮气。
九条当主坐在皋月对面,没有急着谈信里的事情。
他只说目的地是一处旧宅,主人与九条家有些来往,如今正在整理家产。
车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拐进一条离主路不远的安静街道。
街道两侧大多是独门宅邸。
其中一座宅院占地很大,围墙却已经有些旧了。黑色瓦檐下留着数道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门前两株修剪整齐的松树仍然青翠,靠近根部的位置却摆着几只装满旧书和杂物的木箱。
大门敞开着。
一辆搬运会社的卡车停在里面,车厢后方铺着厚毡布。几名工人正合力抬出一只西洋式橱柜,木料表面包着防撞用的麻布,只露出两只已经失去光泽的黄铜把手。
九条家的随员先一步上前说明来意。
皋月跟着九条当主穿过门廊。
宅邸内部比外面更加安静。
玄关旁原本应该挂有家纹的位置只剩下两枚铜钩。墙面被阳光晒了许多年,唯有铜钩之间还保留着一块颜色较深的圆形痕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正在登记搬出的物品。看见九条当主,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铅笔,向两人深深行礼。
“打扰您了。”
九条当主还礼,随后向皋月介绍道:
“这家的旧侯爵夫人与九条有姻亲关系。家主身体不好,子女又都住在外面,最近几个月的事情主要由老管事负责。”
皋月朝老人微微颔首。
老管事显然认出了她。
他的目光在皋月脸上停了半秒,很快又恭敬地低了下去。
“西园寺小姐。”
“您继续忙就好。”
皋月说完,看向他身后的登记册。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物品名称。旁边的去向却只有几种:银行保管、拍卖会社、亲族接收,以及暂留九条家。
“书画和旧文书还没有整理完。”
九条当主顺着她的视线说道。
“银行只认评估价格,不太在意一封两百年前的家书和普通纸张有什么区别。若是全部交给拍卖会社,最后大概会被拆开出售。”
两人继续向里面走。
经过西式客厅时,一面很大的油画已经从墙上取了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了一个颜色很浅的长方形。
窗边摆着几把尚未搬走的椅子,其中一把扶手上贴着银行的蓝色编号纸。旁边的钢琴已经拆掉琴腿,琴盖上仍放着一张泛黄的儿童乐谱,似乎是整理的人暂时不知道该把它归进哪只箱子。
再往里,两个工人正在拆一扇金箔屏风。
屏风背后画着一片已经褪色的春草,边缘印有家纹。负责搬运的人看见九条当主,停下动作,询问这件东西应该送往银行仓库,还是与家谱放在一起。
九条当主没有替主人决定,只让老管事重新确认遗留清单。
皋月站在一旁,看着屏风被重新合拢。
金箔上的光随之收窄,最后只剩下一条很细的亮线。
“泡沫最热的时候,这家替旁系经营的两间会社做了担保。”
九条当主终于开口。
“当时祖宅、山林和几件收藏品的估价很高,银行甚至主动建议他们增加授信。如今两间会社都已经倒下,担保却还留在本家名下。”
“欠了多少?”
“账面债务不到一百二十亿日元。”
九条当主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
“若是三年前,这座宅子加上山林,足以覆盖两遍。可是现在银行只愿意按四十亿计算了。剩下的部分,需要家族成员用其他资产补足。”
一百二十亿日元。
这笔钱对于西园寺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对一个只剩门第、宅邸与少量旧资产的家族而言,已经足以把几代人的生活彻底拆开。
“他们找过西园寺吗?”
皋月问得很直接。
九条当主转过身,看着她。
“有人提过。”
“结果呢?”
“家主拒绝了。”
皋月的神情没有变化。
“嫌西园寺给出的条件太苛刻?”
“西园寺甚至还没有开出条件。”
九条当主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正在被工人搬走的橱柜上。
“他们只是听见您的名字,便决定不再继续谈。”
走廊外传来木箱落上推车的闷响。
皋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来西园寺的名声确实很糟糕。”
九条当主也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若只是名声,大概还不值得我专程来东京。”
他说完,领着皋月走进宅邸最里面的书房。
这间房还没有被完全搬空。
靠墙的书柜已经卸下一半,地上堆着整理到一半的家谱和旧册。窗边留着一张矮桌,两只临时准备的茶杯摆在上面,保温壶里的水仍有热气。
九条当主请皋月坐下,亲手替她倒了一杯茶。
茶叶普通,水温也没有九条别邸准备得那么讲究。大概只是老管事平时招待搬运人员使用的东西。
皋月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有些涩。
“住友的事情,您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九条当主在对面坐下后,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皋月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您指哪一部分?”
“白水会的改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工人拖动木箱,滚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九条当主继续说道:
“浦上政章在上周辞去了白水会常任理事的位置。住友银行大阪本店的安井也已经调离原职,新职位看起来倒也不差,却不再接触系内授信与海外结算。”
“住友本家随后向主要会社送出新的协调章程。由住友隆道负责主持产业协调,并让西园寺商事在海外贸易、共同仓储和重大信用风险审查中拥有常设席位。”
“南港三号仓与六甲岛冷藏仓的共同托管也从临时安排改成了长期制度。以后住友系重要出口货物进入仓库以前,住友本家的印章与西园寺商事的确认已经是缺一不可。”
九条当主的语气一直很平。
但话中的意思,却是宣布了一个大型财阀的权力更迭。
从一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
从南港的第一批货柜进仓以后,住友金属、住友化学、住友电工等会社都陆续将更多海外业务接入了共同保管中心。
西园寺商事派驻大阪和神户的人员不断增加,最初只有几张临时木桌,如今已经拥有固定办公室、专用传真线路与独立的单据存档区。
与此同时,伊藤万的窟窿也在逐渐从内部文件走向公开调查。
白水会曾经用来维持权力的贸易融资、银行信用与人事安排,正一层层暴露在住友本家与西园寺手中。
浦上他们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一场舆论。
住友系制造业已经习惯在遇到问题时先联系共同保管中心,海外客户也开始直接接受西园寺商事提出的单据格式。
到了最后,即便白水会仍能坐在北浜的房间里开会,真正推动货物、信用证与资金向前走的人,也已经换了一批。
这场权力转移没有举行发布会。
住友各家会社的招牌依旧挂在原处,住友银行也没有改名。
可到了如今,住友本家想要维持系内秩序,需要借助西园寺提供的美元通道、仓储体系与审查能力;西园寺如果不同意,白水会留下的人便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东京与京都的旧门第未必看得懂所有贸易单据,却看得懂谁拿走了真正权力。
“外面有人说,西园寺已经接管了住友。”
九条当主看着皋月。
“这句话在法律上不成立。住友的股权、家名和会社登记都没有交到您的手中。”
“可诸家关心的东西向来不是公司登记。”
他稍稍停顿,才继续说下去。
“住友仍然姓住友。真正遇到事情时,决定却要先经过东京。”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
“所以他们害怕了吗?”
“是。”
九条当主回答得很干脆。
“西武低头的时候,许多人还可以把它理解成商业上的胜负。堤义明投资失误,西园寺手里又恰好有足够现金,双方最后交换利益,并不难理解。”
“但住友不同。”
“住友不是一间会社,也不是一个依靠某位强人维持的集团。那是四百多年积累起来的家名,是许多旧家眼里最接近‘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
九条当主的目光越过皋月,落到半空的书柜上。
“如今连住友都能保留自己的门牌,同时把钥匙交给西园寺。”
“其他人自然会想,轮到他们的时候,西园寺会留下多少。”
他的目光回到皋月身上,像是在看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们在怕你。”
“整个华族界都在怕你。”
“怕你什么时候一时兴起,把他们也给吃干抹净了。”
室内的空气沉了下来,皋月看着半空的书柜,若有所思。
九条当主也静静地看着她。
西园寺接管住友以后,华族界看到的并不只是一场财界斗争的结果。
住友拥有数百年的历史,掌握着银行、商社和大量制造会社,实力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华族,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
可即便是这样的家族,在失去白水会原有的协调体系以后,也不得不依靠西园寺提供海外信用、仓储和风险审查。
就算白水会是在住友本家的背刺之下才失败的,但谁也不敢赌自家内部会不会也有想要寻求独立的“进步势力”。
因此其他华族自然会产生同样的担忧。
西园寺今天能够介入住友,明天也可能利用债务、融资、医疗或者家族成员的工作问题,介入他们的内部事务。
一些处境困难的家族甚至已经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家主还没有作出决定,年轻一代便已经主动去打听西园寺旗下会社的职位;家中有人患病,首先想到的是即将成立的西园寺医疗机构;祖宅需要修缮,也有人建议直接联系西园寺建设。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很正常。
可当所有问题都只能由西园寺解决时,家主还能保留多少权威,便很难说了。
过了一会儿,皋月才重新看向九条当主。
“所以,他们准备联合起来阻止西园寺继续进入华族内部。”
“是的。”
九条当主回答得很直接。
“西园寺接管住友的消息传开以后,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家也开始表态。有人认为,继续放任下去,再过几年,华族界里遇到任何问题都需要先来询问西园寺。”
“到时候,各家的家主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真正能够调动资金、安排职位和解决问题的人却变成了您。”
皋月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听起来,他们倒是很看得起我。”
“他们确实很看得起您。”
九条当主看着她。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决定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