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的日子,在指缝间悄然流走。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不浓,却无处不在。

虽然离分别还有一段时间,但谁能感受到,这些来自天远的天之骄子们,快离开了。

小琴在课间找到了李小雨。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作业本,本子的四个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用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本子往前一递,塞进了李小雨手里。

“老师,这个送给你。”

李小雨低下头。

她翻开了作业本。

一股混杂着铅笔屑和淡淡汗渍的气味扑面而来。

最前面的几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格子里,努力维持着平衡。

有的字写得特别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有的地方,还留着被橡皮反复擦拭过的、淡淡的灰色印记。

那是她们刚来时,小琴写的字。

李小雨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纸页在她的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看到那些字,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

它们从格子里挣扎着站立起来,慢慢变得挺拔,变得工整。

笔画开始有了力道,结构也变得匀称。

不再有那么多涂改的痕迹。

每一页,都是一个成长的脚印。

清晰,坚定。

李小雨一直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干净,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是整个本子里最工整,也最用力的一行。

“老师,我以后也要去天远。”

李小雨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眼眶有些发酸。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琴平齐。

“这个本子,是老师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李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会把它带到大学去,一直留着。”

小琴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咬着嘴唇,小声地问。

“那你还会来吗?”

李小雨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琴的头。

“会。”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小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不是作为支教老师回来。”

“是回家。”

孩子们仿佛都约好了。

下课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自己的“宝贝”。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个铁皮糖果盒。

打开来,里面不是糖,而是一小撮五颜六色的粉笔头。

是他攒了很久很久的。

他说,这是他最漂亮的颜色,都给老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捧着一把已经晒干的野花。

她说这是她在山坡上采的,晒干了就不会坏,可以放很久。

还有人从课本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做的树叶书签,一张一张分给老师们。

林溪的手里很快就抱了一大摞。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一文不值的东西,此刻却沉甸甸的。

“这些,我都要带回去,放进校史馆里。”林溪对着身边的苏茜说道。

苏茜看着她怀里那堆东西,有些好笑。

“校史馆放得下吗?咱们校长又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当仓库了啊?”

“放得下。”

林溪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们真诚的脸庞。

“校史馆本来就是放这些东西的。”

话音刚落,小琴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老师,你等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小小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跑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红布缝制的小荷包。

荷包很小,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用彩色的线,绣着一朵花。

那朵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也有些粗糙,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

“这是我妈妈绣的,她说,这个能保平安。”

小琴把荷包递给李小雨。

“给你。”

李小雨看着那个小小的荷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她知道,在这样的山村里,一个由母亲亲手缝制的荷包,意味着什么。

那是祝福,是牵挂,是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守护。

她蹲下身,想把荷包推回去。

“小琴,这个太贵重了,你留着。”

小琴却固执地摇着头,又把荷包往前递了递。

“给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小雨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再推辞。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小荷包。

“好,那老师收下了。”

她对着小琴笑了笑。

“以后,我就把它挂在我的书包上,让它每天都陪着我。”

小琴终于笑了。

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太阳,明亮而温暖。

李小雨站起身,将那个小小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静静地躺着一张纸。

是小琴写给她的一封信。

荷包和这一封信紧紧地挨在一起。

一个,是过去的终点。

另一个,是她未来的起点。

这也就是李小雨大学专业选教育学的意义。

以她的认知,学任何专业都轻轻松松,可李小雨更希望追随陆远的脚步。

如今由她带领的这些山区支教团队,也真的让她看到教育的意义是什么了。

薪火相传。

周宇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尝试制作机械臂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天远学校的一个普通学生。

没有精密的设备,没有昂贵的材料。

他用的,是3D打印出来的、充满了毛刺的外壳。

用的是几根简单的扎带,歪歪扭扭地固定着传感器。

那东西很粗糙,甚至有些简陋。

但它能动。

当那个机械臂第一次在他的控制下,笨拙地举起一个易拉罐时,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那个粗糙的机械臂,被陆远收走了。

陆远说,这个东西,要放进天远的校史馆。

当时的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一个破烂玩意儿,怎么能进校史馆呢?

可现在,他看着李小雨手中的作业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荷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琴的作业本,这个歪歪扭扭的荷包。

它们或许,也要进校史馆了。

天远的校史馆,好像一直在长大。

每到一个地方,每遇见一些人,它就会从那个地方,长出一些新的东西来。

可能是周宇的第一个机械臂,可能是小琴的作业本,也可能是某个孩子捡来的一块漂亮的石头。

糯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看他站着发呆,好奇地问。

“学长,你想什么呢?”

“想校史馆。”周宇轻声回答。

糯米看了一眼林溪怀里的那堆东西,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是啊,校史馆都快装不下了。”

周宇却摇了摇头。

“不会装不下的。”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群山,声音里带着一种糯米听不懂的深邃。

“校史馆装的,是人。”

“不是东西。”

糯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太明白周宇话里的意思。

她只是在想,自己当初才小学的时候,把整个小学年纪的积分攒起来,换了那一张十万积分的一日校长券的那一天。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了,可糯米还记得那一天当校长有多辛苦。

那像模像样地冒充校长的那一幕,谁会忘得掉啊?

会不会,也被谁拍下来,然后放进校史馆里。

那也太丢人了。

天远学生的黑历史不是高清的,完全是无码的。

除非你选择以后不在天远读书了。

不然你做过什么,总有人会替你记得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苏茜突然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

“当然会啦!”

“我们伟大的糯米校长,可是天远校史馆里,最光辉的一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