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苦言战祸藏阴弊,各怀鬼算互欺瞋

十月二十九,崇王府正院。

院墙内,木枪碰撞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苏承锦一袭玄色窄袖武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双脚猛地蹬地,腰部发力,手中白蜡木枪借势挑起,直刺前方。

百里炎单手持枪,双脚钉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面对袭来的枪尖,他手腕微转,木枪横扫。

精准砸在苏承锦的枪杆上。

沉闷的撞击声荡开,苏承锦双臂一阵发麻,虎口酸痛,整条枪杆都在剧烈抖动,脚跟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浅痕,连连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出枪比昨日快了半分,但下盘还是虚。”百里炎收枪直立,语气平淡,“出枪的瞬间,力道散了三分。”

苏承锦拄着木枪,喘了两口气,扭了扭手腕,骨节咔嗒作响。

他随手将木枪抛给百里炎。

“半分也是进步,你这力气,真不是常人能接住的。”

百里炎抬手接住木枪,两根木枪并在一起夹在臂弯里。

“真要在战场上碰到杀手,半分的进步,救不了你的命。”

廊檐下,百里琼瑶穿着一身月白长裙,手里搁着一卷翻开大半的《梁州志》。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院中二人,嘴角弯了弯。

“他若是用上全力,你手里的枪早就飞出去了。”

苏承锦走到廊下,从台阶旁的石墩上拿起搭着的汗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又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丁余跨过门槛,快步走到苏承锦身前三步外站定,双手抱拳,递上一张烫金的拜帖。

“殿下,东宫遣人递了帖子,太子午后将亲临崇王府拜访。”

苏承锦放下茶碗,伸手接过拜帖,用手指在东宫特有的烫金笺纸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帖子上写了什么理由。”

丁余垂首回答。

“帖上只写了四个字,兄弟叙旧。”

苏承锦轻笑一声,随手将拜帖扔在石桌上。

“兄弟叙旧,他倒是真能拉的下脸。”

转头看向丁余。

“去备茶,用那套青瓷的,弄一碟松子仁。”

丁余领命退下,苏承锦转头看向百里炎。

“午后你不必露面,在后院待着即可。”

百里炎眉头微动,没有说话,扛着两根木枪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沉稳。

百里琼瑶将手中的梁州志合上,抬眼看向苏承锦。

“太子此番前来,定是为了南地世家的事情,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不用准备,该准备的东西昨晚已经备好了。”

苏承锦将汗巾挂回石墩上,抬脚跨进正厅的侧门,穿过一道短廊,推开书房的门。

他在书案后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暗屉里取出一卷用细红绳系着的宣纸,走回廊下,在百里琼瑶面前蹲下,双手捏着纸卷两端,慢慢展开。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铺满整张纸面。

百里琼瑶低头看去。

南地三州世家的名目、族长、嫡庶分支、姻亲网络,一条一条排列的清清楚楚。

这份图谱她见过,正是文安王周文玉给的那份绝密关系图。

但眼前的这份,明显跟昨日周文玉给的那份不一样。

“这不是原本。”百里琼瑶看着他。

“当然不是。”苏承锦将纸卷翻转,指着纸面上的字迹,“昨夜花了两个时辰重新手抄的,删了七成。”

“原本那份图谱里,所有可能在未来为关北所用的商路节点、矿产分布,以及与关北有潜在合作价值的世家软肋,全部被我剔除了。”

百里琼瑶看着那份删减版的图谱。

上面留下的,只有世家贪赃枉法、隐匿田产的罪证把柄。

“你把肉都剔干净了,只留了骨头给他啃。”百里琼瑶嘴角微扬,“这些东西,足够东宫在朝堂上发难定罪,但想凭这个把世家吃干抹净,绝无可能。”

“你就不怕他翻脸不认账?”

苏承锦重新将红绳系好,把纸卷放在矮几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他一定会翻脸不认账,不过他就算知道我藏了私,他也无可奈何。”

......

午后,申时。

秋阳逐渐西斜,风将府门外的青石路面吹得干干净净。

一阵低哑沉闷的车轮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车后跟着八名换了便服的东宫侍卫。

马车在崇王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苏承明从车里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深灰大氅,发冠用的是银质素面冠,面色平静。

丁余带着十名亲卫,守在大门两侧。

见苏承明走下马车,丁余上前一步,身子微躬。

“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没有理会丁余,回头看了身后的侍卫一眼,抬了抬下巴,径直迈步走向大门。

八名东宫侍卫紧随其后,气势汹汹。

丁余横跨一步,挡在门前,目光冰冷,语气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恕罪,崇王殿下有令,今日只请太子殿下一人入府叙旧,闲杂人等,一律在府外候着。”

东宫侍卫首领闻言,脸色骤变,拔出半截长刀。

“放肆!太子殿下驾临,尔等敢拦!”

丁余没有退,身后的十名亲卫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的血腥气远非京城这些侍卫可比。

苏承明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示意侍卫退下。

“你们在外面候着。”

说罢,他独自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氅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他伸手提了提,走进崇王府。

丁余侧身让路,目光一直盯着苏承明的背影,直到他穿过前院拐进正厅的方向。

正厅内。

苏承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头发用玄色丝绦束起,端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两碗清茶,和一碟剥好的松子仁。

茶水不再冒热气,显然已经放了一会儿。

苏承明走进正厅,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只有苏承锦一个人。

两人没有进行任何兄友弟恭的寒暄,连最基本的见礼都省了。

苏承明直接走到客座上坐下,解下披风,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九弟这府里的规矩,倒是比东宫还要大。”

苏承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关北待久了,习惯了军中的规矩,太子见谅。”

苏承明没有去碰桌上的茶碗,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双眼直视苏承锦。

“父皇让我来传一句话。”

苏承锦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什么话。”

“世家之事,需你我兄弟二人合力办妥。”

苏承锦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话,是父皇的原话,还是你自己在路上加工过的。”

苏承明嘴角扯了扯。

“原话就是合力办妥四个字,至于其余的细节,父皇让我们自己谈。”

苏承锦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既然是谈,那就把规矩定清楚,谁主攻,谁策应,分成怎么算,咱们先说明白,免得事后扯皮。”

苏承明没有急着回答,双手拢在袖中,靠在椅背上。

“我来之前,把南地三州的情况重新捋了一遍。”苏承明的声音不紧不慢,“东宫负责在朝堂上发起弹劾,搜集罪证,定罪抄家,调动京军执行。”

“你这边,以崇王的军威,对世家施加压力,逼迫其中摇摆不定者主动投降,交出家产,减少武力对抗的可能。”

苏承锦听完,伸手从碟中捏了一粒松子仁,搁进嘴里嚼了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太子这算盘打的真响,我来唱黑脸当恶人,你来唱红脸收拢人心,最后抄出来的银子全进了国库和东宫的口袋,我落个千古骂名。”

苏承明面不改色。

“你名声早就坏透了,还在乎多这一笔?”

苏承锦没有接话茬,反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世家不投降,选择武力对抗,打起来了怎么办。”

苏承明冷哼一声。

“朝廷有长风骑五万,铁甲卫十万,随时可抽调五万大军南下,区区世家,难道还敢与朝廷大军硬抗。”

苏承锦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不是问你打不打的过,我是问你,打多久。”

苏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苏承锦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替你算一笔账,定宁军裁撤后,流入南地的万余散兵,那是吃了十几年粮的老卒,刀法、阵法、守城都会,如今已经被世家收编为私兵,并且形成了联防态势。”

“南地三州地形复杂,水网密布,城池密集,易守难攻,一旦开战,世家必然据城死守,朝廷虽然兵力碾压,但要逐城攻拔,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三到五个月的时间。”

苏承锦盯着苏承明的眼睛,语气逐渐加重。

“三到五个月的僵持,足以让天下人看清一件事。”

“这些世家为什么突然有了万余精兵?是谁把定宁军的散兵,赶进南地的?”

正厅里安静了。

苏承明表情未变,但搁在膝头的右手食指,极轻极轻的抖了一下。

苏承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反而靠回椅背上。

“到时候,上折府的折子会堆满宫里,把这件事翻个底朝天,父皇就算想保你,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你不用跟我装,这件事是你推波助澜的,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如果战事陷入胶着,你的谋划就会彻底暴露,你觉得,这件事能打成消耗战吗?”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说的对。”苏承明咬着牙开口,“这件事必须快,快刀斩乱麻,所以我才来找你。”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这句话听着舒服多了,朝堂上的事你去办,动手的事我来。”

苏承明眯起眼睛。

“你打算利用此事,来跟我谋取利益?”

苏承锦摊开双手。

“你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情,不过你别忘了,朝廷那些老帅,年纪太大了。”

“安国公六十多了,武威王比他还大,曲阳侯躺在床上下不来地,这些老家伙没能力去帮你作为主帅平定叛乱。”

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能用的,就三个,陇西赵楼,临南穆淑英,还有我。”苏承锦收回手,“至于我们三个中,谁能对你帮助最大,你心里清楚,所以,你非我不可。”

苏承明的脸颊微微鼓起,咬着牙开口。

“你想要多少。”

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两。”

砰!

苏承明猛的拍桌起身,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苏承锦,茶碗在桌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你疯了!整个南地世家抄出来的家底,有没有一千万两都是未知数,你张嘴就要一千万!”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又捏了一粒松子仁放进嘴里。

“苏承明,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就都别装了。”他嚼着松子仁咽下去,“南地世家各个经营日久,手里不是产业就是粮食,底蕴深厚,一千万两对于整个南地来说,恐怕连五成都到不了。”

“所以,我要一千万两,并不多。”

苏承明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不可能!说到底,你就只是挂个名,出面威慑一下而已,凭什么拿走这么多,朝廷绝不会答应!”

苏承锦笑了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你便请便吧,反正这事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南地烂就烂着,关北的烂摊子我还忙不过来,没空陪你在京城耗。”

说罢,苏承锦转身欲走,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苏承明看着苏承锦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心中一阵剧烈的挣扎,倘若没有苏承锦,只靠赵穆二人,此事说不准还有其他变故。

“五百万!”苏承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是朝廷能接受的底线!”

苏承锦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中满是不屑。

“你少拿朝廷压我,我说一千万,就必须是一千万,少一两都不行。”

苏承锦转过身。

“你别忘了,这件事一旦做成,不止充盈国库,对你,对大梁,都是利好的,你拿一千万买一个干干净净的南地,清除了隐患,稳固了太子的地位,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苏承明站在桌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又松。

他在心中暗自思量,不如先答应了他,等到事情彻底解决了,抄家的银子进了国库,自己到时候自有办法拖延,从南地运到关北几千里路,中间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只要银子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就在自己这边,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再说。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眼珠微转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苏承明心里在盘算什么,他清楚的很。

不过不重要,只要今天开了口子,后续关北能拿到多少利益,都是自己随手为之的事情。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盘算,重新坐回椅子上,气势矮了一截。

“既然如此,那就先按这个说法来定。”他死死盯着苏承锦,“九弟,我希望这次你别骗我。”

苏承锦笑着走回座位坐下。

“我哪回骗你了。”

苏承明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披风。

“既然谈妥了,本宫还有政务要处理,告辞。”

他转身便打算离开。

“等一等。”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叫住了他,“既然合作已经敲定,那我便给你一样东西,帮帮你。”

苏承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

只见苏承锦伸手从一旁拿起一卷用细红绳系着的宣纸,放在桌面上,他解开红绳,双手捏着纸卷两端,在苏承明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苏承明上前两步,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图谱上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南地三州四十余个高门大户的名字皆在图谱之上,族长姓名,嫡庶分支,脉络清晰,每一个核心家族都用墨笔勾画了方框,下方用朱砂笔标注着若干条关键把柄。

“此物,便是文安王给你的?”苏承明盯着图谱。

苏承锦笑着点头。

“怎么样,跟我合作,不算吃亏吧。”

苏承明的右手不自觉的伸出去,指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顺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的往下滑,脸色却逐渐阴沉下来。

没有商路节点,没有矿产分布,没有各家钱庄的暗账所在,图谱之上,只有用于朝堂攻讦的罪名,有关于田产、海外账本等实质性利益的东西,几乎一点都没有。

这东西只能用于弹劾定罪,对于抄家找钱,帮助甚微。

苏承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

“这幅图谱,不全吧,文安王就给了你这么点东西?”

苏承锦毫不避讳的迎上他的目光。

“就这些,你若不要,我可以收回来。”

说着,苏承锦伸出手,作势要将图谱卷起。

苏承明一把按住图谱,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苏承锦绝对藏了私,但眼前这份残缺的图谱,依然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有了它,他就能在明天的早朝上,精准的向世家开刀。

苏承明没有再说话,将图谱迅速卷起,攥在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时,大氅下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咬着牙,背影僵硬,脚步极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脚步声从侧廊传来,不急不缓。

百里琼瑶从阴影中走出,看了一眼苏承明消失的方向,走到苏承锦身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一千万两,他答应的太快了。”

苏承锦收起脸上的笑,端起桌上那碗自己喝过的茶,喝了一口,任由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当然答应的快。”苏承锦将茶碗放下,“答应在嘴上,做在手上,这是两码事。”

“他心里打的算盘,不外乎先把事情办了,到了分钱的时候再拖延克扣,一千万两从南地运到关北,他有的是办法在中间做文章。”

“那你还让他答应?”百里琼瑶看着他。

苏承锦转过头。

“我要的不是他嘴上那句一千万两,我要的是他在父皇面前,亲口认下这个数。”

“他今天答应了,回去就会跟卓知平商量怎么拖延,怎么在中间截一笔,这些动作,他一做就会留下痕迹。”

“留下痕迹,就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能被人捏住。”

苏承锦伸手捏起碟中最后一粒松子仁。

“他以为自己在算计我,其实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口子就已经开了,后续关北能从南地拿到多少东西,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

“你信不信他?”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抬手撑在门框上。

“信什么,信他是我哥?还是信他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我跟他之间,只有值不值,现在这个局面,他需要我比我需要他多十倍,所以他会配合,等哪天他觉得不需要我了,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刀子捅过来。”

苏承锦松开撑着门框的手,目光投向院中天光大好的景色,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我这个太子哥哥,还真是长了不少本事,可惜,没什么用。”他转头看向百里琼瑶,“接下来只需要等着。”

“等着明天,他在朝堂上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