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治蜀方略

十月廿五,重庆的积雪开始消融。阳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融雪从瓦檐滴落,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府衙前院,杨震正与李定国、刘文秀等人商议治蜀之策。

“这是川中各县报上来的户册。”李定国将一叠文书摊在长案上,神色凝重,“重庆府原有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如今……户不足八万,口三十七万。八年战乱,人口折损近半。”

刘文秀倒吸一口凉气:“其他地方呢?”

“更惨。”李定国手指划过一串数字,“顺庆府原户九万,现存四万;潼川府原户七万,现存三万;保宁府……”他顿了顿,“十室九空。”

堂内一片沉默。窗外融雪的滴答声,此刻听来像计时沙漏,提醒着重建的紧迫。

杨震率先打破沉默:“当务之急是安民。传令各州县:立即开仓放粮,凡登记在册的百姓,每人每日发米半升,先发一月。同时设粥厂、药棚,救治伤病。”

“粮从何来?”刘文秀问,“张献忠留下的存粮,烧了大半。就算全拿出来,也只够三十万人吃三个月。”

“江南已在运粮。”杨震取出一封南京来的公文,“豫国公调拨三十万石粮食,走长江水运,第一批五万石已到巫山,十日内可达重庆。另外,湖广、江西也在筹集粮种,开春前运到。”

他走到墙上的川中地图前:“但光靠救济不行,要让百姓自己养活自己。李将军,你在川中八年,最熟悉情况——哪些地方适合垦荒?哪些作物易活?”

李定国起身,指着地图:“川东多丘陵,宜种番薯、玉米,这两样国公已在江南推广,可速引种。川西平原虽遭破坏,但底子好,修葺水利后仍可种稻。至于垦荒……”他手指点向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张献忠当年设置的‘皇庄’,强占民田数万顷。如今可重新丈量,分给无地农户。”

“好。”杨震拍板,“刘将军,你负责军务,清剿残匪,维护治安。李将军,你暂领‘四川布政使’衔,专司民政——清丈田亩、分发粮种、招募流民、兴修水利,这些都要抓紧。记住,春耕不等人。”

李定国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只是……川中官吏缺额严重,许多州县无人理事。”

“从军中选派。”杨震早有打算,“凡识字、通文墨的士卒,经考核可转任地方官吏。另外,奏请朝廷从湖广、江西调派干吏入川。新政在江南推行已有经验,正好用在川中。”

他又想起一事:“玄青道长那边如何?”

刘文秀答道:“道长已控制成都以西十二县,收拢义军四万。他来信说,张献忠既灭,川西诸将群龙无首,正是招抚良机。建议暂缓用兵,以招抚为主。”

“准。”杨震点头,“告诉道长:凡愿归顺者,一律不究,按原职录用。顽抗者……再剿不迟。川中不能再流血了。”

议事毕,众人散去。李定国独坐堂中,对着那叠户册发呆。八年了,他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丰饶到荒芜,从人烟稠密到十室九空。如今重担在肩,心中既有惶恐,也有决心。

“将军,”亲兵轻声禀报,“门外有位老先生求见,说是……说是您的旧识。”

府衙外,一位青衣老者拄杖而立,须发皆白,但目光清亮。李定国出门一看,愣住——竟是少年时的授业恩师,前明成都府学正周允文。

“先生!”李定国疾步上前,欲行大礼。

周允文扶住他,仔细端详,老泪纵横:“定国……你还活着,好啊,好啊。”

两人入内室。周允文这些年隐居乡间,见证了川中惨状。“张献忠暴虐,屠戮士绅,老朽若非装疯卖傻,早已身首异处。”他抹泪道,“如今王师入川,百姓有望矣。”

“先生,”李定国恳切道,“定国不才,蒙朝廷信任,暂理民政。然川中百废待兴,千头万绪,还请先生教我。”

周允文沉吟片刻:“治蜀之要,首在得人。张献忠杀尽川中官吏士绅,如今州县无人,政令难通。当务之急,是重建官府,选拔人才。”

“如何选?”

“开‘蜀中特科’。”周允文道,“不论出身,凡通文墨、晓实务者,皆可应试。考中者,授州县佐吏。如此,既能补官缺,也能收拢人心。”

李定国眼睛一亮:“先生高见!还有呢?”

“其次,轻徭薄赋。”周允文继续道,“川中元气大伤,三五年内,赋税宜减宜缓。可奏请朝廷:免赋三年,三年后亦只收江南一半。待民生恢复,再图增加。”

“第三,兴学重教。”老人神色郑重,“张献忠焚书院,杀儒生,川中文脉几绝。当重建府学、县学,招募师儒,教授子弟。文教兴,人心定,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定国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定国欲聘先生为‘四川学政’,总揽文教,不知……”

周允文摇头:“老朽年迈,不堪重任。但我可为你举荐几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都是川中硕儒,隐居山林,幸免于难。若能请他们出山,文教可兴。”

李定国接过名单,如获至宝。

当夜,他挑灯给朱炎写奏疏,详细禀报治蜀方略,并附上周允文的建议。信末,他添上一句肺腑之言:“川中八年劫难,非一日可复。然民心向治,如旱苗盼雨。定国不才,愿以十年心血,换巴蜀重生。若成,是朝廷之福;若败,甘当军法。”

十月廿八,南京。

朱炎在文华殿主持朝会。这是川中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气氛与往日不同。

“启奏监国,”兵部尚书出班,“川东大捷,张献忠授首,川中光复。此乃陛下洪福,豫国公运筹之功。”

龙椅上的朱由榔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多了几分神采:“诸将用命,将士效死,方有此胜。传旨:犒赏三军,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礼部尚书接着奏报:“张献忠族眷三十七口已押解至南京,如何处置,请旨定夺。”

殿内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御阶右侧的屏风——那是朱炎的位置。

屏风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妇孺无辜,安置西郊皇庄,拨田百亩,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其子年幼者,可入慈幼堂,与其他孤儿一同教养。”

“那……降官呢?”

“凡有血债者,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依法定罪。余者量才录用,迁往他省为官,不得留任川中。”

处理完川中事务,户部尚书出班,奏报今岁岁入。当听到“七百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时,殿中一片哗然。不少老臣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乃新政之功。”朱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丈田亩,杜绝隐漏;鼓励工商,税源广开;盐政改革,私盐减少。待川中恢复,湖广、江西新政铺开,岁入千万两不是梦。”

工部尚书趁机奏请:“国库既丰,可否拨银修缮黄河堤防?去岁河南段险情频发,今冬若不加固,来年春汛恐成大患。”

“准。”朱炎爽快道,“拨银五十万两,专款专用。令工部选派干员,实地勘察,制定方略。记住,堤防关乎百万生灵,不可有丝毫马虎。”

朝会持续了两个时辰。从川中治理到长江防务,从科举改革到海外贸易,一件件议下来,有条不紊。不少老臣暗自心惊——这个朝廷,真的不一样了。

退朝后,朱炎在文渊阁召见徐光启、周文柏等心腹。

“李定国的奏疏,你们都看了。”他开门见山,“治蜀方略,颇有见地。尤其是‘蜀中特科’之议,我看可行。徐先生,此事劳烦您操办——从江南选派考官,试题要务实,选拔要公正。”

徐光启应下:“老朽明白。只是……川中士子凋零,恐应试者不多。”

“所以不论出身。”朱炎道,“凡识字、通算术、晓农事者,皆可应试。甚至军中士卒、商贾子弟、农家才俊,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录用。我们要的不是八股文士,是能办实事的人。”

他又对周文柏道:“川中免赋三年的奏请,准了。另外,从江南调拨农具十万件、番薯种百万斤、玉米种五十万斤,开春前务必运到。告诉杨震:春耕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

“那移民之事……”

“照常进行。”朱炎走到地图前,“湖广、江西人多地少,川中地广人稀,正好调剂。凡愿入川者,官府供路费、供种子、供农具,授田二十亩,免赋五年。这件事要宣传到位,让百姓知道去川中有活路。”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水师提督郑森有奏,说荷兰人想租借台湾南部一块地,建商馆和货栈。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周文柏谨慎道:“台湾虽是我大明疆土,但实际控制力弱。荷兰人船坚炮利,若断然拒绝,恐生冲突。”

“那就租。”朱炎语出惊人,“但不是白租。第一,年限三十年,到期可续约但须重新谈判;第二,范围限于赤嵌一带,不得筑城驻军;第三,年租银五万两,且荷兰人需帮助大明训练水师、传授造船技术。”

徐光启担忧道:“国公,此例一开,恐其他泰西国家效仿……”

“所以要立规矩。”朱炎目光锐利,“大明开海通商,欢迎各国来贸易。但土地一寸不让,主权一分不丢。荷兰人若守规矩,我们欢迎;若越界,水师随时可以驱逐。这叫……‘以夷制夷,以商制海’。”

众人深思。这番话背后,是对海洋战略的全新思考——不再是简单的闭关或开放,而是有控制、有选择的交流。

正议间,猴子悄然而入,呈上一封密报:“国公,襄阳急件。”

朱炎拆开,脸色微沉。信中,李文博禀报:多尔衮已到开封,清军正大规模集结,似有南下之意。吴三桂处境微妙,清廷派去的满人将领监视甚严,他提供的军情开始变得含糊不清。

“该来的总会来。”朱炎将密报传给众人,“告诉孙崇德、黄得功:长江防线,进入最高戒备。郑森的水师抽调一部北上,协防江阴、镇江。至于吴三桂……”他沉吟片刻,“让李文博转告他:若愿反正,现在是最后机会。朝廷可表奏天子,封他为‘楚王’,世镇湖广。若再观望,待清军南下,他便是首当其冲。”

周文柏记下,忍不住问:“国公,若清军真的大举南下,我们可能同时应对川中重建、长江防御?”

“所以川中要快。”朱炎回到地图前,“杨震必须在今冬明春,稳定川中局势。待来年开春,我要川中能自给自足,甚至有余力支援江东。而江南……”他手指划过长江沿线,“新政必须加速,让百姓看到希望,才会真心拥戴。”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但文渊阁内炭火正旺,众人的心也火热。他们知道,最艰难的考验即将到来,但这个朝廷,已经做好了准备。

十一月初一,重庆。

第一场“蜀中特科”在临时搭建的考棚中举行。出乎所有人意料,应考者竟有三千余人——有隐居的士子,有退伍的老兵,有商贾子弟,甚至还有几个僧道。

考题也很特别:第一场考算术,要计算田亩产量、赋税比例;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如何安辑流民”“如何恢复农桑”;第三场考实务,现场辨识农具、解说用法。

李定国亲自巡考。他看到一个中年书生,算术题答得飞快,策论也写得条理清晰,便驻足观看。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

书生起身行礼:“学生陈启泰,原潼川府秀才。张献忠破城后,隐姓埋名,在乡下教塾为生。”

“为何来应试?”

陈启泰眼中含泪:“学生亲见川中惨状,日夜盼王师。今既光复,愿以残躯,为乡梓尽绵薄之力。”

李定国点头,继续巡视。他又看到几个年轻汉子,手上有老茧,显然是农家子弟,但算术题也答得不错。

“你们识字?”

一个黝黑汉子憨厚笑道:“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打仗就停了。但平日喜欢琢磨,自己看些杂书。”

“好,好。”李定国心中欣慰。川中的希望,就在这些人身上。

三日后放榜,取中八百人。李定国亲自接见前十名,当场授予州县佐吏之职。其余人等,分派各州县实习,三月后考核转正。

消息传开,川中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士绅、百姓,看到朝廷真的不拘一格用人才,渐渐放下疑虑。

与此同时,第一批江南运来的粮种、农具运抵重庆。李定国组织人力,日夜分发。各州县官吏带着粮种下乡,手把手教百姓如何种番薯、如何用新式犁具。

田间地头,荒废多年的土地被重新开垦。虽然寒冬腊月,但翻开的泥土中,已能闻到春的气息。

而在重庆城头,杨震望着这一切,对刘文秀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民心。只要给百姓活路,他们就会用双手,重建家园。”

刘文秀点头,眼中也有光:“提督,我们什么时候西进?”

“不急。”杨震望向西方,“待川东春耕结束,百姓安定,再图成都。仗要打,但更重要的是,让百姓知道:打仗是为了更好的日子,而不是无穷的苦难。”

寒风吹过城头,但两人心中火热。这个冬天,川中大地虽然寒冷,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而来年春天,当新苗破土而出时,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将真正迎来新生。

而在南京,朱炎收到了李定国的治蜀进度报告。他看完,提笔在报告末尾批了八个字:

“以民为本,徐徐图之。”

是的,徐徐图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会焦,慢了会生。但只要有耐心,有定力,再难的局,也能盘活。

窗外雪落无声,但朱炎知道,雪下覆盖的,是等待萌发的种子。而这个冬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来年的春天,积蓄力量。